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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番外:偏执的光 顾夜第一次 ...

  •   顾夜第一次见到裴烬,是在《归途》的试镜现场。那时候他还不出名,只拍过两部文艺片,第一部在A国际电影节拿了奖,第二部还在后期制作。圈内人说他“有才华”,也说他“难搞”。他选演员不看流量,不看脸,不看经纪公司。他看眼睛。眼睛里有东西,他就用。没有,影帝也不要。

      试镜室在C市东边的一个老厂房里,墙皮脱落,窗户漏风。顾夜坐在监视器后面,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磨出了毛边。旁边坐着副导演和编剧,两人在小声聊天,他没有听。他在看名单。今天试镜的是男一号——一个失去记忆的男人,在寻找过去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愿意陪他重新开始的人。角色很复杂,需要有破碎感,但不能卖惨;需要有温柔,但不能软弱。顾夜看了二十多个演员,没有一个满意的。不是演技不行,是眼睛里没有“空”。那种空不是发呆,是经历过太多之后,把一切都收进去了,外面看不出来,但里面有。

      “下一个。裴烬。”

      门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眼睛。他走到房间中间,站在那里,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打招呼。顾夜看着他,他也看着顾夜。两人对视了几秒。

      “开始吧。即兴。你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那是谁。”

      裴烬沉默了一下。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面道具镜子。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刚开始,他的表情是空的——不是没有表情,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还没写字。然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是害怕,是不认识。不认识自己。

      全场安静。副导演的笔停在本子上,编剧忘了喝水。顾夜没有动。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镜子。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但顾夜觉得,他看到了裴烬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空”,是“满”。满到装不下,所以看起来是空的。就像一杯水,装得太满,水面反而平静,看不到波纹。

      “够了。”顾夜说。

      裴烬转过身,看着他。

      “你演过什么?”

      “《狼烟》。陈横。”

      “还有呢?”

      “《长安行》。沈寒。”

      顾夜点头。“剧本看了吗?”

      “看了。”

      “喜欢吗?”

      “喜欢。”

      “为什么?”

      裴烬想了想。“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找了一路,最后发现,自己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陪他找。”

      顾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顾夜开口了。

      “什么时候能进组?”

      “随时。”

      “好。回去等通知。”

      裴烬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副导演转头看着顾夜。“顾导,你定了?”

      “定了。”

      “不再看看后面的?”

      “不用了。就是他。”

      副导演没再问。他认识顾夜五年了,知道他的脾气。他说定了,就是定了。不会改。

      顾夜第一次拍戏,是在二十二岁。那时候他刚从电影学院毕业,没有进剧组,没有跟组,没有做助理。他拿着剧本,到处找投资。剧本是他大学四年写的,改了三十多遍。讲一个老人,在妻子去世后,独自生活,每天做同样的事——起床,吃饭,散步,睡觉。没有剧情,没有冲突,没有高潮。投资人说“这拍出来谁看”,顾夜说“我看”。投资人笑了。“你看有什么用?你要观众看。”顾夜没说话。他拿着剧本走了。

      找了两年,没有人投。他把剧本给导师看,导师说“有才华,但太个人了。你拍电影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顾夜说“我拍电影是为了表达,不是为了讨好”。导师看着他。“那你做好穷一辈子的准备。”顾夜做好了。他找亲戚借钱,找同学借设备,找朋友帮忙。拍了三个月,剪了半年。成片送到A国际电影节,入围了主竞赛单元。那天晚上,他坐在放映厅里,看着自己的电影在大银幕上放。灯光暗下来,观众安静了。电影放完,灯亮了。全场起立鼓掌。顾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开始。

      那部电影拿了最佳导演奖。顾夜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看着台下。灯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有说“谢谢评委”,没有说“谢谢投资人”。他说了一句:“电影不是用来讨好的。是用来表达的。”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皱眉。顾夜不在乎。他说了想说的,做了想做的。够了。

      顾夜第一次让沈慕寒吃醋,是在《归途》的片场。那是一场夜戏,裴烬饰演的陆沉在雨中找到了一丝记忆的线索,情绪崩溃。顾夜要求很高,拍了十几条,裴烬淋了三个小时的雨。每条拍完,裴烬都走到监视器后面,跟顾夜一起看回放。两人头挨着头,很近。沈慕寒来探班,站在片场边上,看到那个画面,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没有上前,没有说“你们离远点”,他站在那里,看着。裴烬看完回放,转头看到了他。

      “你怎么来了?”

      “探班。”

      “哦。”

      裴烬走过来,接过沈慕寒递来的毛巾,擦了脸上的水。顾夜也走过来,站在裴烬旁边。

      “这位是?”

      “沈慕寒。我男朋友。”

      顾夜看了沈慕寒一眼,伸出手。“顾夜。导演。”沈慕寒握了一下。“沈慕寒。裴烬的男朋友。”顾夜点头。“你的男朋友,演得很好。”沈慕寒看着他。“我知道。”两人对视了两秒,顾夜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继续看回放。

      沈慕寒站在那里,看着顾夜的背影。长发,低马尾,黑色卫衣,不修边幅。他想起裴烬说“顾导很严格,但对戏很好”。他想起裴烬说“顾导教我怎么看剧本”。他想起裴烬说“顾导说我有天赋”。他不喜欢顾夜。不是因为顾夜不好,是因为顾夜看到了裴烬的另一面——不是他沈慕寒的裴烬,是演员裴烬。那个裴烬属于镜头,属于角色,属于导演。沈慕寒知道这是工作,但他还是不舒服。因为顾夜看裴烬的眼神,不是导演看演员,是艺术家看作品。那种眼神里有欣赏,有珍惜,有“我想把你最好的部分挖出来”。沈慕寒不想让任何人挖裴烬。但他不能说,因为那是裴烬的事业。

      裴烬感觉到了。收工后,他坐在沈慕寒的车里,看着窗外。

      “你不高兴?”

      “没有。”

      “你脸臭了一晚上。”

      沈慕寒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顾夜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裴烬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欣赏。很深的欣赏。”

      裴烬沉默了一下。“他是导演。导演看演员,都是那样的。”

      “不是。他看别人不是那样的。”

      绿灯亮了,沈慕寒踩下油门。裴烬看着他,沈慕寒看着前方的路。两人沉默了。

      “沈慕寒。”

      “嗯。”

      “你吃醋了?”

      “没有。”

      “你骗人。”

      沈慕寒没说话。裴烬的嘴角慢慢上扬。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慕寒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他看我是欣赏。你看我是什么?”

      沈慕寒沉默了一下。“是爱。”

      裴烬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看着沈慕寒,沈慕寒看着前方的路。路灯橘黄,照在两人身上。

      “那你别吃醋了。他是导演。你是男朋友。不一样。”

      沈慕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导演看到的是角色。你看到的是我。”

      沈慕寒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头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两人在车里坐着,手握着。

      “裴烬。”

      “嗯。”

      “你以后拍他的戏,可以。但别靠太近。”

      “多近算近?”

      “头挨着头那种,不行。”

      裴烬的嘴角慢慢上扬。“那是看回放。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也不行。”

      裴烬笑了。“你管得真宽。”

      “你不是说我是你男朋友吗?”

      裴烬看着他。“是。男朋友管得宽,可以。”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他握紧了裴烬的手。两人在车里坐着,窗外的路灯橘黄,照在他们身上。

      顾夜不知道沈慕寒吃醋的事。他只知道,裴烬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演员。不是技巧好,是心好。他的心是开的,不是关的。他演角色的时候,把自己放进去,不藏,不躲,不保护。疼就是疼,哭就是哭。他敢疼,敢哭,敢把最脆弱的部分拿出来。顾夜觉得,这不是勇气,是信任。他信任导演不会伤害他,信任角色不会背叛他,信任观众会看懂他。顾夜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归途》拍了四个月。杀青那天,顾夜坐在监视器后面,看最后一条回放。裴烬演的陆沉找到了记忆,也找到了自己。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我终于不用找了”的笑。顾夜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因为他是导演。导演不能哭,导演要在所有人都哭的时候,说“卡”。

      “卡。过了。杀青。”

      全场鼓掌。裴烬站在镜头前,没有动。他看着顾夜,顾夜看着他。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像第一天试镜时一样。

      “顾导。”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相信我。”

      顾夜看着他。“不是相信你。是知道你能做到。”

      裴烬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走过来,站在顾夜面前。两人离得很近,但沈慕寒不在。沈慕寒今天没有来,因为他知道,杀青戏是裴烬和顾夜的。他不想打扰。

      “顾导。”

      “嗯。”

      “你以后拍戏,还找我吗?”

      “找。”

      “好。”

      顾夜看着裴烬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试镜室看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的脸。那个画面,顾夜不会忘。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演员在演“不认识自己”的时候,真的不认识自己。不是演的,是真的。因为裴烬从来没有被自己接纳过。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冷淡,疏离。那是他对自己的一贯看法。顾夜想帮他改变,不是通过导演的身份,是通过镜头。镜头里的裴烬,不是他眼中的自己,是顾夜眼中的他。顾夜眼中的他,有光,有温度,有让人想靠近的柔软。裴烬看不到,但观众看到了。观众说“他演得真好”,顾夜说“他不是演,他是”。他就是那样的人,只是自己不知道。

      《归途》上映后,裴烬拿了影帝。顾夜在台下看着他上台,领奖,说感言。他说了很多谢谢,谢谢评委,谢谢导演,谢谢粉丝。最后,他说“谢谢一个人”。顾夜知道不是自己。他不难过。因为他知道,裴烬心里有他。不是那种“有”,是那种“你是我的伯乐”。顾夜觉得,够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顾夜走到裴烬面前。

      “恭喜。”

      “谢谢。”

      “你以后别演我的戏了。”

      裴烬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的戏路不能只局限在文艺片。你要演商业片,要演大导演的戏,要演不一样的角色。我不能耽误你。”

      裴烬看着他。“你没有耽误我。你成就了我。”

      顾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拍了拍裴烬的肩膀。“你以后好好的。”裴烬看着他。“你也是。”

      顾夜转身走了。长发扎成低马尾,黑色卫衣,步伐不快不慢。裴烬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四年前,在试镜室,他第一次见到顾夜。那时候顾夜二十八岁,头发还没这么长,卫衣还没这么旧。现在他三十二岁了,头发长了,卫衣旧了,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锐利,那么偏执,那么不妥协。裴烬觉得,那是顾夜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才华,是不妥协。他不对资本妥协,不对市场妥协,不对任何人妥协。他拍他想拍的电影,说他想说的话,表达他想表达的情感。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他在乎,但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电影有没有说出他想说的。不在乎的是,别人喜不喜欢。

      顾夜后来拍了很多电影。文艺片,商业片,类型片。每一部都有他的印记——偏执,不妥协,但内心柔软。他的电影里没有坏人,只有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他们挣扎,跌倒,爬起来,再挣扎。不一定赢,但不会输。因为他们在坚持。顾夜也是。他坚持了二十年,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二岁。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锐利,那么偏执,那么不妥协。

      裴烬每年都去看他。不是探班,是吃饭。顾夜做饭,裴烬洗碗。两人坐在餐桌前,聊电影,聊剧本,聊人生。顾夜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裴烬。”

      “嗯。”

      “你最近演的那个角色,太安全了。”

      “安全不好吗?”

      “安全不会进步。你要冒险。”

      “冒险会输。”

      “输了又怎样?”

      裴烬没说话。他看着顾夜,顾夜看着他。两人在餐桌前坐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顾夜。”

      “嗯。”

      “你输了那么多次,不疼吗?”

      顾夜想了想。“疼。但疼过之后,会记得。不疼,就忘了。”

      裴烬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顾夜拍的第一部电影,在A国际电影节拿了奖。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一鸣惊人”,但没人知道他为了那部电影,借了多少钱,熬了多少夜,被多少人拒绝。他说“电影不是用来讨好的,是用来表达的”。他说了,也做了。二十年来,他没有讨好过任何人。他拍他想拍的,说他想说的。有人骂他“装”,有人骂他“矫情”,有人骂他“不接地气”。他不解释,不反驳,不回应。他继续拍。因为他知道,解释没用。电影就是他的解释。

      顾夜六十岁那年,身体不行了。常年熬夜,饮食不规律,胃出了毛病。裴烬去看他,他躺在医院的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你怎么来了?”

      “你病了。我来看你。”

      “小病。死不了。”

      裴烬看着他。“你骗人。”

      顾夜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顾夜没说话。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两人在病房里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顾夜。”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结婚。没孩子。”

      顾夜想了想。“不后悔。我有电影。”

      裴烬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顾夜的手。顾夜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有很多老年斑。裴烬握着那只手,想起二十年前,在试镜室,顾夜说“你演过什么”。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年轻,没有斑,没有皱纹。现在有了。不是时间过的快,是顾夜操的心太多。他操了四十年的心,操白了头发,操老了手。

      “顾夜。”

      “嗯。”

      “你以后别操心了。”

      “不操心。”

      “你骗人。”

      顾夜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顾夜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握紧了裴烬的手。

      “裴烬。”

      “嗯。”

      “你以后好好的。”

      “好。”

      “好好拍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对沈慕寒。”

      “好。”

      “别太累了。”

      “好。”

      “别熬夜。”

      “好。”

      顾夜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裴烬没有帮他擦。因为他知道,顾夜不需要他擦。他需要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顾夜出院后,回了老家。南方一个小城,多雨,潮湿。他在那里买了一栋老房子,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他每天早起,散步,买菜,做饭。下午写剧本,写到天黑。晚上看电影,看到睡着。日子很慢,但他不着急。因为他有的是时间。

      裴烬每年去看他一次。带一束花,一瓶酒。两人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喝酒,聊天。

      “顾夜。”

      “嗯。”

      “你最近写什么?”

      “一个老人的故事。老伴走了,他一个人生活。”

      “又是这种?”

      “嗯。我就擅长这种。”

      裴烬笑了。“你拍了一辈子这种。”

      “一辈子不够。下辈子还拍。”

      裴烬看着他。“下辈子你还做导演?”

      “做。”

      “还找我演戏?”

      “找。”

      “好。”

      两人碰了一下杯。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顾夜咳嗽了一声,裴烬看着他。

      “你少喝点。”

      “不碍事。”

      “你胃不好。”

      “胃不好是胃的事。喝酒是我的事。”

      裴烬没说话。他知道顾夜不会听。他从来不听劝。他只听自己的心。

      顾夜八十二岁那年,走了。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桂花开了,满院飘香。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个剧本。封面上写着“最后一个故事”。他没有写完,但裴烬知道,他想写的都写了。他写了四十年,写了二十多个剧本,拍了十几部电影。每一部都是他的孩子,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更亲。因为他把心放进去了。心在,电影就在。

      裴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翘着,像是在笑。裴烬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手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松开。

      “顾夜。”

      没有人回答。

      “你说小病,死不了。你骗人。”

      裴烬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无声的。沈慕寒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两人在院子里站着,桂花香在风中飘散。

      顾夜葬在老家的后山上。墓碑上写着“顾夜——导演”。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电影不是用来讨好的,是用来表达的。”

      裴烬每年都来看他。带一束花,一瓶酒。放在墓碑前,坐下来,不说话。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沈慕寒问他。“你跟他说什么了?”

      裴烬想了想。“没说什么。他知道。”

      沈慕寒没说话。他握住了裴烬的手。两人走在山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裴烬想起顾夜说“你以后好好的”,他说“好”。他好好的。拍戏,吃饭,睡觉,对沈慕寒好。他做到了。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顾夜想让他做到。他想让顾夜看到,他好好的。不是活着,是生活。有沈慕寒,有家,有光。那光是顾夜帮他点亮的,不是用导演的身份,是用镜头。镜头里的裴烬,不是他眼中的自己,是顾夜眼中的他。顾夜眼中的他,有光,有温度,有让人想靠近的柔软。裴烬现在看到了,不是通过镜头,是通过回忆。回忆里的顾夜,坐在监视器后面,长发扎成低马尾,黑色卫衣,袖子磨出了毛边。他说“卡”,说“过了”,说“再来一条”。他拍了四十年的“再来一条”,从不满意,从不妥协。但他对裴烬满意了。他说“你演得好”,不是客套,是真话。裴烬信了。

      偏执的光,不会灭。因为有人在坚持。顾夜坚持了四十年,从二十二岁到六十二岁。他拍他想拍的电影,说他想说的话,表达他想表达的情感。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他在乎,但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电影有没有说出他想说的。不在乎的是,别人喜不喜欢。他做到了。不是因为他有才华,是因为他不放弃。不放弃表达,不放弃自己,不放弃光。

      光在,他就在。不是在人世,是在电影里。每一帧,每一秒,每一个镜头。他都在。

      裴烬看着墓碑上的字——“电影不是用来讨好的,是用来表达的。”他想起顾夜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灯光很亮。他的眼神很坚定,不闪躲,不退让。他做到了。一辈子没讨好过任何人。裴烬觉得,那是顾夜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才华,是骨头。硬的,直的,掰不断的。顾夜走了,但他的骨头还在。在裴烬的心里,在沈慕寒的回忆里,在每一部电影里。他不会消失,因为他活过。他活得很用力,很认真,很偏执。他做到了。不是行业第一,是做自己。他做了自己,一辈子,不后悔。

      偏执的光,在黑暗中闪烁。不亮,但够用。够看清自己的心。顾夜看清了,裴烬也看清了。他们都在光里,不是同一束光,但都亮着。亮了,就不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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