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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番外:弯弯的眼睛 陆薇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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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薇第一次见到裴烬,是在《狼烟》的片场。那时候她二十二岁,演一个将军的女儿,戏份不多,只有几场。她到片场的时候,裴烬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穿着戏服,手里拿着剧本,在看。旁边没有人跟他说话。不是因为他不好相处,是因为他看起来不好相处。表情冷,眼神冷,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陆薇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好,我是陆薇。”
裴烬抬头看了她一眼。“裴烬。”
“我知道。你是演陈横的那个。”
“嗯。”
“你的戏我看了。演得好。”
裴烬看着她。“你看过?”
“看过。粗剪版。我朋友在后期公司。”
裴烬没说话。陆薇也不介意。她拿出手机,刷了一下微博。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平时都不跟人说话?”
“不是。”
“那你跟谁说话?”
裴烬想了想。“该说的时候说。”
陆薇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笑。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裴烬看了她一眼,没有移开目光。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的笑很真。不是那种“我笑给你看”的笑,是那种“我忍不住”的笑。裴烬觉得,这种笑很少见。
“你笑什么?”裴烬问。
“笑你。你说话真省字。”
“省字不好吗?”
“好。省字省力气。”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陆薇看到了,没有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戏服上的灰。“我去化妆了。回头见。”裴烬点头。她走了几步,回头。“裴烬。”“嗯。”“你嘴角翘了。”裴烬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翘了。他压下去,但压不住。
陆薇是童星出身。六岁那年,她被星探发现,拍了一支广告。广告里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得眼睛弯弯的。广告播出后,火了。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她笑得真。那种笑不是演出来的,是天生的。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让人看了也想笑。导演找她拍戏,第一部是家庭剧,她演一个留守儿童。哭戏很多,她哭不出来,导演急了。她妈妈在旁边说“想想你爸爸”。她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她想了想爸爸的脸,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导演说“好”,一条过。
陆薇的童星生涯很顺利。拍了十几部戏,拿了好几个儿童演员奖。她妈妈辞了工作,全职陪她。她爸爸在外地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一家三口,聚少离多,但她说“我们家很好”。不是骗人,是她觉得好。因为每次爸爸回来,都会带她去吃肯德基,买她喜欢的芭比娃娃。她不在乎钱,在乎的是爸爸回来了。
十三岁那年,家里出事了。爸爸在工地上摔了,腰椎断裂,下半身瘫痪。包工头跑了,没有赔偿。妈妈把积蓄拿出来,给爸爸治病。钱花光了,病没治好。陆薇的戏约也少了,因为童星长大了,不再可爱,不再有市场。妈妈问她“你还想演戏吗”,她说“想”。妈妈说“那我陪你”。陆薇看着妈妈,她的头发白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她说“妈,你不用陪我。我一个人可以”。妈妈哭了。陆薇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用。
十五岁,陆薇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从老家到C市。她住在地下室,吃泡面,跑组。试镜了无数次,被拒绝了无数次。导演说“你长得不够漂亮”,说“你演技太套路”,说“你年纪尴尬”。她笑着说“谢谢导演,下次我会努力的”。走出试镜室,她蹲在走廊里,哭了。不是无声的,是无声的。她不想让人听到,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哭完了,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跑下一个组。
十七岁,她接到了第一部成年后的戏。一个女配角,戏份不多,但角色有层次。她演一个失去母亲的少女,在葬礼上,没有哭。导演说“你为什么哭不出来”,她说“她不会哭。因为哭了,妈妈也不会回来”。导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经历过?”陆薇没说话。导演没再问。
那部戏播出后,有人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演得多好,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故事,是伤。那些伤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她经历了,疼了,但没有倒下。她把那些伤收进眼睛里,不让人看到。但镜头看到了。镜头不会骗人。
陆薇第一次跟裴烬成为朋友,是在《狼烟》杀青后。她加了他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杀青了。你接下来拍什么?”裴烬过了很久才回。“不知道。”陆薇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打了几个字。“我也不知道。要不我们一起去试镜?”裴烬回了一个字。“好。”
两人一起去试镜了好几次。有的过了,有的没过。过了的,一起庆祝。没过的,一起吃火锅。陆薇说“没事,下次再来”,裴烬说“嗯”。陆薇看着他。“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能。”“那你说。”“说什么?”“说‘没事,下次再来’。”裴烬想了想。“没事。下次再来。”陆薇笑了。“七个字。破纪录了。”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薇是裴烬在圈内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不是因为他不想交朋友,是因为他不敢。他怕被利用,怕被背叛,怕被人知道他的过去。但陆薇不怕。因为她也有过去。她的过去不比他轻松,但她不藏。她笑着说“我爸瘫痪了,我妈老了,我一个人”。不是卖惨,是陈述。裴烬看着她的笑,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想起自己从来不会那样笑。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会。他的笑是收着的,不是放着的。陆薇的笑是放着的,不收。裴烬觉得,这样真好。
陆薇第一次让沈慕寒产生危机感,是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裴烬“你在圈内最好的朋友是谁”,裴烬想了想。“陆薇。”记者问陆薇“你怎么看裴烬”,陆薇笑了。“他是我见过最笨的人。不会说话,不会社交,不会照顾自己。但他演戏的时候,不笨。他是天才。”记者又问“你们有没有可能在一起”,陆薇看了一眼裴烬,笑了。“他?他不是我的菜。太冷了。我喜欢暖的。”记者追问“那谁是你的菜”,陆薇想了想。“现在还没有。有了告诉你。”
沈慕寒看到那段采访,沉默了很久。季明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季明朗看着他。“你脸臭了一晚上。”沈慕寒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你跟陆薇很熟?”裴烬秒回。“还行。”沈慕寒看着“还行”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她喜欢你?”裴烬愣了一下。“谁?”“陆薇。”裴烬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暖的。”沈慕寒沉默了一下。“你不暖吗?”裴烬想了想。“不暖。你暖。”沈慕寒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打了几个字。“那她为什么说你是天才?”裴烬。“因为我是。”沈慕寒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你终于会自夸了”的笑。
后来沈慕寒见到了陆薇,在一场活动上。她穿了一身红裙,头发披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走过来,跟沈慕寒握手。
“你是沈慕寒?裴烬的男朋友?”
“是。”
“他经常提起你。”
沈慕寒看着她。“他说我什么?”
“说你暖。”
沈慕寒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他还说什么?”
“说你做饭难吃。但他在吃。”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他看着陆薇,陆薇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陆薇笑了。
“你别吃醋。我跟他是朋友。不是那种。”
“我知道。”
“你知道还吃醋?”
沈慕寒没说话。陆薇笑了。“你跟他一样,不会说话。”沈慕寒看着她。“我会。只是不想说。”陆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他好一点。他会说‘嗯’,你会说完整的句子。”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他看着陆薇,想起裴烬说“她是我在圈内最好的朋友”。他理解了。因为陆薇不装。她笑是真的,说话是真的,连吃醋都吃得坦荡。沈慕寒觉得,这样的人,值得做裴烬的朋友。
陆薇的事业,起起落落。她不是那种一夜爆红的演员,是慢慢熬出来的。一年一部戏,两年一个角色。不大,但很稳。导演说“她不是最有天赋的,但最努力”。她不在乎“最努力”这个标签,因为努力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东西。她控制不了导演选不选她,控制不了观众喜不喜欢她,控制不了市场好不好。她能控制的,是自己。自己早到片场,自己背熟台词,自己不怕吃苦。
有一场戏,在水里拍的。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不会游泳,但没有说。导演喊“开始”,她跳下去。水没过头顶,她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导演没有喊“卡”。她继续演,台词说完,爬上岸。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工作人员拿毯子裹住她,她笑着说“没事”。裴烬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收工后,他走到她面前。
“你不会游泳?”
“不会。”
“为什么不跟导演说?”
“说了会换人。”
“换人就换人。你的命比一个角色重要。”
陆薇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想起裴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劝,是陈述。他经历过,他知道。他也曾在冬天的水里泡过,也不会游泳,也没说。他懂。
“裴烬。”
“嗯。”
“你以前也这样?”
“嗯。”
“你疼吗?”
“疼。”
“那你为什么不说?”
裴烬想了想。“说了也没人管。”
陆薇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无声的。裴烬没有帮她擦。因为他知道,陆薇不需要他擦。她需要他承认——承认他疼过,承认他懂,承认她不是一个人。裴烬承认了。
“陆薇。”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不要命。”
陆薇看着他。“你也是。”
裴烬的嘴角慢慢上扬。他伸出手,陆薇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握着的时候,慢慢变温。
陆薇后来学会了游泳。不是工作需要,是想学。她报了班,学了三个月,从蛙泳开始,到自由泳。她游得不好,但不会淹死。她跟裴烬说“我会游泳了”,裴烬说“我也是”。两人对视,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我们都活下来了”的笑。
陆薇三十岁那年,接了一部戏。女主角,文艺片,导演是新人。剧本很好,但投资少,片酬低。经纪人说“不划算”,她说“我想演”。经纪人看着她。“你为什么想演?”陆薇想了想。“因为那个角色,像我。”经纪人没再劝。
那部戏叫《地下室》,讲一个女孩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一个人在地下室里住了十年。她打工,存钱,读书,考大学。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情。她只有自己。陆薇演那个女孩,不是演,是她。她在地下室里住了十年,不是真的地下室,是心里的地下室。她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让人进来。因为外面的人会伤害她,里面不会。但里面只有她自己。她怕孤独,但更怕受伤。所以选择孤独。
电影拍完,送展。入围了B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提名。陆薇去走红毯,穿了一身白裙子,头发盘起来。她站在红毯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她没有笑,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么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不是不开心,是没有开心的事。
颁奖典礼那天,最佳女主角颁给了别人。陆薇坐在台下,鼓掌,微笑。没有失落,因为她知道,提名已经是肯定。她不需要奖杯来证明自己。她需要的是,有人看到她的努力。有人看到了。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你演得好。”陆薇看着那四个字,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无声的。她擦了眼泪,回了一个字。“嗯。”
陆薇三十五岁那年,结婚了。对象是个圈外人,做建筑设计的,比她大两岁。不高,不帅,但很暖。他会在她拍戏的时候,送饭到片场。会在她累的时候,放洗澡水。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不会说“别哭了”,会说“哭吧,我在这”。陆薇觉得,够了。
婚礼很小,只请了家人和朋友。裴烬和沈慕寒来了,坐在第一排。陆薇穿着白婚纱,挽着父亲的手。父亲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把陆薇的手交给新郎,说了一句“对她好”。新郎说“会的”。父亲的眼泪掉了下来。陆薇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哭了妆会花。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裴烬看着那个笑,想起第一次在片场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的。二十三年了,她的笑没变。还是那么真,还是那么弯。
裴烬的眼泪掉了下来。沈慕寒握住了他的手。
“你哭什么?”沈慕寒问。
“她笑了。”
“她经常笑。”
“不是那种笑。是真的笑。”
沈慕寒看着他,没说话。他握紧了裴烬的手。两人在第一排坐着,看着陆薇和新郎交换戒指,亲吻,拥抱。全场鼓掌。裴烬也在鼓掌,眼眶红红的。
陆薇四十岁那年,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陆念”。不是“想念”的“念”,是“念想”的“念”。她是陆薇的念想。陆薇抱着她,看着她的小脸,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的。那时候妈妈还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现在妈妈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妈妈还在。陆薇觉得,够了。
陆薇五十岁那年,父亲走了。在一个春天的早晨,他在睡梦中离开了。母亲说“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陆薇没有哭。她握着父亲的手,手已经凉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回来,都会带她去吃肯德基,买她喜欢的芭比娃娃。那时候父亲的手还很粗,有茧,但很暖。现在不暖了。但陆薇记得那种暖,记得很清楚。
陆薇把父亲葬在老家的后山上。墓碑上写着“陆德明——陆薇的父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一年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都带她去吃肯德基。”
陆薇六十岁那年,退休了。她不再拍戏,不再走红毯,不再接受采访。她在老家买了一栋小房子,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她每天早起,浇水,施肥,剪枝。下午看书,听音乐,做瑜伽。晚上做饭,等女儿回来。女儿在城里上班,周末才回来。陆薇不孤单,因为她有花,有书,有音乐。还有回忆。回忆里的自己,从六岁到六十岁,演了五十多年的戏。有好的,有不好的。有红的,有不红的。但她不后悔,因为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演戏不是为了红,是为了表达。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演那些做不到的自己。她在戏里活了很多辈子,比大多数人精彩。
陆薇七十岁那年,裴烬和沈慕寒来看她。两人都老了,但站在一起,还是那个样子——裴烬冷,沈慕寒暖。陆薇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他们。
“来了?”
“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红烧肉。裴烬做的。”
陆薇笑了。“他做的红烧肉,好吃吗?”
沈慕寒想了想。“好吃。但没你做的好吃。”
陆薇看着他。“你吃过我做的?”
“没有。但裴烬说,你做的最好吃。”
陆薇转头看着裴烬。裴烬没说话,但嘴角翘了。陆薇看着他,想起三十年前,在片场,他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剧本,表情冷淡。那时候他二十二岁,现在他五十二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光。那光是沈慕寒帮他点亮的,陆薇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的人。不是因为她不想帮忙,是因为她知道,有些光,只能由特定的人点亮。她不是那个人,但她不嫉妒。因为她有自己的光。
“陆薇。”
“嗯。”
“你院子里的花,开得真好。”
“嗯。我种的。”
“你一个人种?”
“嗯。习惯了。”
裴烬看着她。“你以后别一个人了。”
“我没有一个人。我有花。”
裴烬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蹲下来,握住了陆薇的手。陆薇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有很多老年斑。裴烬握着那只手,想起三十年前,在片场,她笑着说“你嘴角翘了”。那时候她的手还很年轻,没有斑,没有皱纹。现在有了。不是时间过的快,是陆薇笑得太多了。她笑了六十多年,笑出了鱼尾纹,笑出了白发,笑出了老年斑。但她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裴烬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不是因为它美,是因为它真。真到让人想哭。
“陆薇。”
“嗯。”
“你以后别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笑,我就想哭。”
陆薇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握紧了裴烬的手。
“裴烬。”
“嗯。”
“你以后别哭了。”
“尽量。”
“你每次都说尽量。”
“这次是真的。”
陆薇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你终于会开玩笑了”的笑。她看着裴烬,裴烬看着她。两人在院子里坐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陆薇八十岁那年,走了。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桂花开了,满院飘香。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六岁时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得眼睛弯弯的。裴烬和沈慕寒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翘着,像是在笑。裴烬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手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松开。
“陆薇。”
没有人回答。
“你说你一个人。你骗人。”
裴烬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无声的。沈慕寒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两人在院子里站着,桂花香在风中飘散。
陆薇葬在老家的后山上。墓碑上写着“陆薇——演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笑了八十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裴烬每年都来看她。带一束花,一碗红烧肉。放在墓碑前,坐下来,不说话。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沈慕寒问他。“你跟她说什么了?”
裴烬想了想。“没说什么。她知道。”
沈慕寒没说话。他握住了裴烬的手。两人走在山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裴烬想起陆薇说“你以后别哭了”,他说“尽量”。他尽量了,但没做到。因为他每次看到弯弯的月亮,就会想起她的笑。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沈慕寒没有帮他擦,因为他知道,裴烬需要哭。哭出来,就好了。
陆薇的一生,不像裴烬那样跌宕起伏。她没有孤儿院,没有寄养家庭,没有打工的辛酸。她有父母,有家,有爱。但她也失去了。失去了父亲的健康,失去了童年的无忧,失去了很多机会。她没有放弃,没有抱怨,没有恨。她笑着,一路走过来。从六岁到八十岁,笑了八十年。不是因为她一直开心,是因为她选择开心。她选择了笑,选择了不哭,选择了不让人看到她难过。但裴烬看到了。不是因为她没藏好,是因为他在看。他看了她六十年,从二十二岁到八十二岁。她的笑,她的哭,她的倔强,她的柔软。他都看到了。他记住了。
弯弯的眼睛,不会闭上。因为有人在看。裴烬在看,沈慕寒在看,所有爱她的人都在看。她在,不是因为她还活着,是因为她活过。她活得很用力,很认真,很真诚。她做到了。不是影后,是做自己。她做了自己,一辈子,不后悔。
陆薇走了,但她的笑还在。在裴烬的心里,在沈慕寒的回忆里,在每一帧胶片里。她不会消失,因为她笑过。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裴烬看着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他想起陆薇说“你以后别哭了”,他说“尽量”。他尽量了,但没做到。因为他想她了。想她的笑,想她的眼睛,想她说“你嘴角翘了”。他哭了。不是无声的,是无声的。沈慕寒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沈慕寒。”
“嗯。”
“她走了。”
“嗯。”
“我再也看不到她笑了。”
沈慕寒看着他。“你看到了。在心里。”
裴烬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擦。因为他知道,陆薇不需要他擦。她需要他哭。哭出来,就好了。他哭了。哭完了,擦了眼泪。站起来,走了。
山路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裴烬看着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想起陆薇的笑。不是难过,是想念。想念她,所以看月亮。月亮在,她就在。不是在人世,是在心里。在心里,就不会走。
裴烬握着沈慕寒的手,走在山路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你还在”的笑。他想起陆薇说“你笑了”,他说“没有”。她说“你嘴角翘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翘了。他没有压。因为这是她教他的——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就说,想做就做。她是这样活的,他也可以。
弯弯的眼睛,弯弯的月亮。她走了,但月亮还在。月亮在,她就在。不是在人世,是在心里。在心里,就不会走。
裴烬看着月亮,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你看到了吗”的笑。他相信她看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从六岁到八十岁,从人间到天上。她在看,他就笑。笑给她看,笑给自己看,笑给这世界看。世界不完美,但他可以笑。她教他的。
陆薇,你看到了吗?我笑了。嘴角翘了。不是压不住,是不想压。因为你在看。你看到了,我就笑。笑到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