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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跨年的烟火》 高 ...


  •   高二那年的最后一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外婆在屋里看电视,春晚的重播,音响开得不大,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阵一阵的。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裹着外婆那件旧棉袄,等她看完最后一个小品就去睡了。每年跨年都是这样,外婆熬不到十二点,我就在院子里坐着,等十二点,听远处的鞭炮声,然后进屋,睡觉。
      墙那边传来声响。不是翻墙的声音,是有人踩在凳子上、趴在墙头的那种窸窸窣窣。

      “顾言笙。”

      江予舟的脑袋从墙头上探出来,围巾裹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着雪花,眨了一下,雪花化成了水珠。

      “你还没睡?”我问。
      “你都没睡。”
      “我等我外婆睡了再……”
      “出来。”
      “去哪?”
      “看烟火。广场那边有跨年烟火。”
      “现在?”
      “还有半小时。”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把棉袄脱了,换了羽绒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婆房间,灯还亮着,电视的声音还在。我轻轻带上门,没有关死。他已经在他家那侧等着了。围巾重新系过,裹了两圈,把下巴和耳朵都包住了。羽绒服是深蓝色的,帽子边缘有一圈毛,被雪打湿了,一绺一绺的。

      “走。”

      “走。”

      大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三三两两的,都朝着广场的方向。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一些,落在衣服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路灯把雪照成了暖黄色,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围巾的流苏在身后飘着,脚踩在雪地上,脚印很深。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路很长,走得很快,但不算累。跟着他的脚印走,不会踩空。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面孔,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在用手机拍照,有人骑在男朋友的肩膀上。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小型的烟花架子,不高,用铁管焊的,围了一圈警戒线,有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点火器。江予舟拉着我走到广场角落的石阶上,石阶被雪盖了一层,他用手扫了扫,扫出一小片干的地方。

      “坐。”
      “你不冷?”
      “等会儿跑起来就不冷了。”
      坐下之后才发现,视角很好。烟花架在正前方,不高不低。广场的灯都关了,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把雪地照成银白色。他的侧脸也在光里,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一小片,很淡。围巾被风吹得有点松,他伸手拉了一下,没拉好,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

      “几点了?”他问。
      我看了下手机,还有七分钟。
      “七分钟。”
      “你的相机带了吗?”
      “带了。”
      “帮我拍一张。”

      他把围巾拉下来,露出整张脸。头发被雪花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脸颊上有一片被风吹出来的红。不算特别好看的、不会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不会让人一眼就记住的一张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从里往外亮,不是被雪反的光。

      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只有他一个人。背景是广场,是雪,是远处等待烟花的人群。但那些都不重要。取景框里只有他,够了。

      按下了快门。

      咔嗒。

      “好了?”
      “好了。”
      “好看吗?”
      “洗出来才知道。”
      “那洗出来给我一张。”
      “不给你。”
      “为什么?”

      我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个好玩的话,顺嘴说了出去。

      “因为我拍的,所有权归我。”
      “你拍的我,肖像权归我。”
      “你没签授权书。”
      “什么授权书?”
      “肖像权使用授权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法律了?”
      “刚学的。”

      他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耳朵以前是红的,现在是白的,冻白的。

      远处的人群开始倒计时了。

      “十、九、八——”

      声音从广场中央传过来,不太整齐,有人喊得快,有人喊得慢。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七、六、五——”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四、三、二——”

      “顾言笙。”
      “嗯。”
      “他们说一起看烟火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雪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睫毛上顶着细碎的白,像很小的星星。

      “你信吗?”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远处的喊声到了“一”,烟花从地面窜上去,第一朵炸开的时候声音很大,轰的一声,像打雷。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炸开,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把夜空染成了白昼。雪还在下,雪花在烟花的光里变成了彩色,红的,绿的,金的,然后落在地上,变回白色。

      他凑近了一些。雪落在他的围巾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我和他之间那一点点变窄了的空气里。

      “如果跟你一起,我信。”

      烟花的最后一朵炸开的时候,我没有看烟花。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烟火,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一朵接一朵地消失。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我听到了心跳声。不是我的,是他的。他的胸膛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围巾下面的脖子红了一片。

      烟花停了。人群开始散去,有人还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踩着雪走远了。广场从喧闹变成安静,从安静变成只有风声和雪落在地上的很轻很轻的声音。

      “江予舟。”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沾了雪,拍不掉,化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走吧,送你回去。”
      “你先回去,你家近。”
      “我先送你。”
      “那你再自己走回去?”
      “嗯。”
      “图什么?”
      “图本少爷今天心情好,跟你多走一段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看我。围巾拉上去了,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到表情。但他的耳朵露在外面,不是冻白了,是红的。烟花已经放完了,雪还在下。没有光了,但我看得很清楚。回去的路上没有踩着他的脚印走。他走在左边,我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碰到了不会让开,就那样碰着。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围巾上。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顾言笙。”
      “嗯。”
      “相机里的照片,洗出来了给我看。”
      “好。”
      “你说不给的。”
      “改主意了。”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推开院门,走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他。

      “晚安。”
      “晚安。”
      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围巾的流苏在身后飘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慢慢变小,拐进巷口,消失了。我站在院子里,雪落在身上,没有拍掉。雪会化,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今晚的烟花,比如他说“我信”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如他现在还不知道的——他说的那句话,我比他信得更早。早到五岁那年,他翻墙递过来一块压碎了的桂花糕的时候,我已经信了。
      跨年的烟火很短,一分钟不到就放完了。人群散了,雪还在下,一直下到半夜。相机里多了三张照片,都是他。一张是他在石阶上坐着等烟火的样子,一张是他问我“你信吗”时候的侧脸,一张是烟花在他瞳孔里绽放的特写。

      洗出来之后,我把第三张夹在了日记本里。
      前面一百张也是他。
      后面还会有一百张、一千张。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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