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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坏掉的相机》 相 ...


  •   相机坏了。
      那天下午我拿出来想拍窗台上的薄荷,按下快门,咔嗒声不对。不是那种清脆的、像秋天踩断枯枝的声音,而是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快门按下去弹不回来。我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更涩,到最后彻底按不动了。

      我不懂相机。外公留下来的东西,年头比我还大,机身磨损得厉害,边缘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镜头上的划痕不知道是外公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他眼睛还好的时候,也许是后来。快门我按了上千次,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这个下午,它坏了。
      我把它放在书包里,放学后没有跟江予舟一起走。我说你先回去,他说干嘛,我说有事。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书包甩到肩上,走了。

      修相机的地方在镇上,巷口出去,沿着街走十五分钟,一个很小的店面,夹在五金店和杂货铺中间,门头上写着“老赵相机修理”,白底红字,漆已经起皮了,风一吹,边角翘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赵师傅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断过又接上的。他把相机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卸了几个螺丝,打开底盖,用小镊子拨了拨里面的零件,又合上了。

      “哪一年的机子?”
      “不知道。我外公的。”
      “你外公那辈的机子,零件早就不产了。”
      “修不好?”
      “能修。但要找配件。我得翻翻仓库有没有拆机件。”
      “要多久?”
      “说不准。一周?一个月?找到了就修得好,找不到——”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了。
      “里面的胶卷呢?”
      “胶卷没事。又没曝光。你拍完了这卷我帮你取出来。”

      他把相机底部的某个零件动了动,把胶卷取了出来,装进一个黑色的小塑料盒里,推过来。
      “照片还在。”他说,“相机不一定。”

      我拿起那个塑料盒。很小,还没有掌心大,黑色,不透光,捏在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几年的时间,几百次按快门的声音,都在里面了。他拍过的每一张——追蝴蝶的那张、擦桌子的那张、运球的那张、趴在墙头上说话的那张、操场上跑步的那张、教室里睡觉的那张、篮球赛喝水的那些张、跨年烟火前坐在石阶上等烟花的那张——都在里面。胶卷不会分辨哪张重要,哪张不重要。它只是忠实地记录下镜头对准的一切。清楚的,不清的,光线好的,光线不好的,对焦准的,对焦模糊的。每一格都是当时当刻,每一个瞬间都只有一次。
      走出修理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脸疼。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捏着那个黑色的小塑料盒。塑料盒很小,在口袋里几乎感觉不到。但我知道它在。
      回到家,外婆在厨房里热汤。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吃饭了吗?”
      “吃了。”
      “予舟刚才来找过你。”
      “说什么了?”
      “没说。在你房间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推开门,房间的灯是关着的,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月光下绿得发暗。他的薄荷和外婆的薄荷并排,叶子挨着叶子。我的书桌上多了一瓶水,不是矿泉水,是他家面馆倒的那种白开水,装在玻璃杯里,上面盖着一张纸巾,怕落灰。杯壁上有冷凝的水珠,他刚走不久。
      我拿起玻璃杯,水是凉的。纸巾上他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相机修好了吗?”
      字迹很草,写得很急,大概是怕我以为他没来过。

      我没有回他的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相机没修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也许永远修不好了。那些照片还在,胶卷还在,可以拿去洗。但洗出来之后呢?洗出来之后,那些东西就从胶卷变成了照片。照片是纸做的,会泛黄,会卷边,会褪色。但不会消失。只要不扔掉,就不会消失。
      相机不一样。相机是外公留下来的,是他拍下外婆年轻时候的那些照片用的,是外婆说“认真的人拍出来的照片有温度”的那台。它坏了,修不好,就再也不会响了。咔嗒,秋天踩断一根枯枝,那个声音再也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晚自习。外婆替我请了假,她说“肚子疼”,老师没多问。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星星不多,月亮很亮。

      手机震了几次。
      江予舟发的。
      “相机怎么样了?”
      “你吃饭了吗?”
      “你外婆说你肚子疼,你是不是又没吃辣的?”
      “顾言笙。”

      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很短,只有三秒。我点开听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他的呼吸声。很轻,像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回。
      后来他翻墙过来了。

      我没有听到翻墙的声音,是牵牛花藤被蹭落的声响把我从半睡半醒中拽出来的。我睁开眼,看到他的脑袋从窗户外面探进来。月光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你干嘛?”我坐起来。
      “你没回消息。”
      “手机没电了。”
      “你骗人。你刚才还在看。”

      他没有从窗户翻进来,退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从前门进来了,门没锁。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适应了黑暗,然后摸到我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我往旁边让了让,他没有移开。

      “相机呢?”
      “在修。”

      “修得好吗?”
      “不知道。”

      “照片呢?”
      “还在。”

      “那就行。”
      他没有再问。我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到能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轮廓。他穿着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T恤,领口松松地显出锁骨的形状。他的头发乱着,大概是从墙头翻过来的时候被风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节分明,月光下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江予舟。”
      “嗯。”
      “相机如果修不好,以后就不能拍了。”
      “拍不了就不拍了。”
      “那些照片可能洗出来效果不好。”
      “效果好不好的有什么关系。”
      “你不重要?”我问。
      “你是想说,照片不重要?”
      “照片重要。但拍照片的人更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盖到我肩膀。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不重,像是犹豫要不要按下去。没有按,收回去了。

      “顾言笙。”
      “嗯。”
      “相机修不好,我以后给你买新的。”
      “我不要新的。”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瞳孔颜色很浅,浅到像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藏着的东西。很多东西。有担心,有不确定,有一种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命名的、沉甸甸的、像水一样满到快要溢出眼眶的东西。我认识的江予舟,是会在面馆里大声吸溜面条的,是会在篮球场上跟人撞肩膀的,是会把伞往我这边倾斜到右肩湿透也不说一个字的。他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要你把那些照片收好。”
      “什么照片?”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没有追问,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我躺了很久,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黑色的小塑料盒。很小,比掌心还小,但这个世界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很小的。气味的分子很小,声音的波长很短,光子的体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心跳的电流只有几毫伏。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在别人看来也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小到写出来都怕人笑。

      但小不代表不存在。小也可以很大。大到装满了外公的相机,大到胶卷拍了一卷又一卷,大到快门按下的一千多次里,每一个瞬间都是同一个人。那台相机后来修好了。赵师傅在仓库里翻了一周,找到了一个拆机件,齿轮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用。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三次我才敢接。他说修好了,来取。放学后我跑着去的,十五分钟的路跑了七分钟。

      相机重新握在手里的时候,重量没变。快门按下去,咔嗒。声音清脆,像秋天踩断一根枯枝,和以前一模一样。赵师傅说“老东西经用,修好了还能再用十年”。相机还能再用十年。十年后我二十七岁。

      江予舟也会二十七岁。

      那卷胶卷我拿去洗了,里面有一张是他趴在墙头上跟我说话的时候拍的。他的下巴搁在手臂上,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有雪花。他没有看镜头,看的是镜头后面举着相机的那个人。洗出来之后,我夹进了日记本里。日记本里还有很多张,都是他。从九岁到十七岁,从追蝴蝶到等烟花。每一张都很认真。

      外婆说认真的人拍出来的照片有温度。我想是的。因为那些照片每次翻出来,手指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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