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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第一次吵架》 冷 ...


  •   冷战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小到过后想起来,甚至记不清起因是什么。好像是他说了一句什么,我回了一句什么,话赶话,语气都不对。他没了平时的耐心,我没了平时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吵,也没有摔东西没有说重话。就是从某一刻开始,不说话了。不是赌气的那种不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晚自习他没来我教室等我,我也没去食堂找他。第二天早上他在宿舍楼下站着,看到我出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我走过去,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并排走到教学楼,他拐左边,我拐右边。脚步都没停。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画室的人走光了,我还坐在那里,图纸上的线条画了擦,擦了画,什么都画不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不是他没有发,是我把他置顶取消了,取消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他不发消息的时候,我的手机很安静。静到能听见画室角落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一秒一滴,一秒一秒地把晚上拉得很长。

      第二天更难熬。

      早上他没在宿舍楼下,我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自己走了。食堂里人很多,嘈杂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端着粥找位置,路过角落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粥没动,包子也没咬。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在他斜对面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来,从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头发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抬头,大概没看到我。也许看到了,假装没看到。

      粥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包子咬了两口,馅是猪肉白菜的,没什么味道。倒掉的时候食堂阿姨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浪费。我也觉得浪费,但实在咽不下去。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咽东西的这个动作,在看不到他的时候,好像不太会了。

      第二天晚上,舍友说明天有早课,早点睡。我说好。灯灭了,宿舍安静下来。窗外别的宿舍楼还有人没睡,灯光从对面窗户透过来,落在天花板上,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我盯着那块亮,一点睡意都没有。手机在枕头旁边,静音,屏幕朝下。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不是不会主动的人,他是不知道说什么。我也是。两个不知道说什么的人,就这样耗了两天。

      第三天凌晨,我睡得很浅。好像做梦了,又好像没做,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的名字是三个字,看了两秒,接了。

      “你下来。”

      声音哑哑的,不像白天说话的样子,像半夜醒来第一声。背景里有风声,有很远的车声。不是从宿舍打来的,是从外面。

      “现在?”
      “嗯。”

      我挂了电话,披了件外套下楼。宿舍楼的门已经锁了,从侧门出去。侧门很窄,要侧身过,门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十月底的夜风已经不温和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冰凉的手背碰了一下。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把宿舍楼前的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他蹲在路灯下面。

      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端着一个碗。碗是白瓷的,上面倒扣着一个盘子,像怕落灰,也怕凉了。他的手指冻得有点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碗底很烫,烫到他的手心应该发红了,他没有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嘴唇的颜色很淡,起了一层薄皮,干裂的地方有一点点血色。脸上没有表情,但看到我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

      “面凉了,但我热过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但他的手在抖。碗里的汤晃了一下,从碗沿溢出来一小滴,落在地上,很快被风吹凉了。

      “你怎么热的?”
      “借门卫大爷的微波炉。”

      他的语气还是平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先是从左边开始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然后右边也跟着提了一点点。不是笑,是那种快要笑出来但还没笑出来的、绷着的、忍着的、但已经忍不住了的弧度。

      我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带着气声的、很短促的一声。
      他听到这声笑,绷着的表情彻底松了。嘴角弯下去又弯上来,弯上来又弯下去,重复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个似笑非笑的、又像哭又像笑的弧度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可能麻了,晃了一下,碗里的汤又洒了一点。他稳住之后把面递过来,倒扣的盘子揭开了,白瓷碗里是满满一碗面,面条已经坨了,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汤少了一些,大概是微波炉加热的时候蒸发了。肉末沉在碗底,青菜叶子贴在碗壁上。卖相不好,但很烫。碗壁的热度隔着白瓷传过来,暖手。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在路灯下反着光。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我问。
      “你两天没去食堂了。舍友说你都是在画室啃面包。”
      “你舍友怎么知道?”
      “我问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碰到路沿石,弹了一下,停了。路灯的光落在他头顶,灰色的外套被照成了浅灰,发旋的地方有一小圈光晕。

      “江予舟。”
      “嗯。”
      “你两天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比你久。”
      “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你的也是。”

      面已经坨成一团了,筷子夹起来是一整坨,夹不断,分不开。面不是用嚼的,是用抿的,抿一下就化在嘴里。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炸酱的味道,面汤的味道,葱花和香菜的味道。和他妈妈做的不一样,这是他自己做的,面下多了,汤放少了,青菜煮太久了,叶子失去了绿色变成了暗沉的黄。但他热的很认真,微波炉热了多久不知道,碗端过来的时候手心烫红了,他没有放下。

      他蹲下来,蹲在我旁边。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灰色的,靠在一起。

      “江予舟。”
      “嗯。”
      “以后别冷战了。”
      “你先不说话的。”
      “你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没以前好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宿舍楼前弹了好几下才停下来。笑完之后他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你记住了?”
      “废话。”
      “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你说的。”
      “那你觉得你现在好看了吗?”

      他没有回答。伸出手把我手里的碗端走了,放在地上,然后把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我的手比他大一点,刚好能把他的手包住。他没用从我的掌心里抽走,手指扣进了我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凉,我的手也凉,扣在一起之后慢慢变暖了,分不清是谁的温度传给了谁。

      “冷战这件事你以后不要了。”他的声音很轻。
      “你也是。”

      “那你以后不要说我没以前好看了。”

      “你本来就比以前好看。”
      “你也是。”

      面彻底凉了,坨成一团,没法吃了。碗放在路灯下面,白瓷碗里一坨已经看不出面条形状的面,汤全被吸干了,碗底剩下一层稠稠的糊。卖相更差了。但我记住了这碗面的样子。记住了他蹲在路灯下面端着一碗面的姿势,记得他手指冻红了也没有松开,记得他说“借门卫大爷的微波炉”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不是不委屈,是觉得值得。

      冷战结束了。不是谁赢了,是谁先端了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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