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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大学》 大 ...


  •   大学开学的日子是九月初,暑气还没散。火车站出来,热浪扑面而来,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咕噜咕噜地响,我跟在后面,他走在前面。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的位置,深蓝色变成更深的一团蓝。我盯着那一小团深蓝色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
      “才走了十分钟。”
      “箱子重。”
      他走过来,把我的箱子拉过去,两个箱子一起拉。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背上的书包歪到一边,他耸了一下肩把书包带正。

      “你箱子装的什么?这么重。”
      “相机。胶卷。还有你送的那盆薄荷,我挖了一株带过来。”
      “你带薄荷干嘛?学校门口有卖花的。”
      “外婆说薄荷好养。泡在水里就能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拉着两个箱子继续走。

      宿舍楼在学校东边,六层,没有电梯。他的宿舍在三楼,我的在五楼。他先把两个箱子都搬上了三楼,站在走廊上喘了几口气,又把我的箱子搬上了五楼。搬完靠在门框上,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热的。

      “你坐一会儿。”我说。
      “不坐了。我妈让我把宿舍收拾好,拍照发给她看。”
      “那你去。”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顾言笙。”
      “嗯。”
      “晚上一起吃饭?”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由近及远,慢慢听不到了。楼道里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新舍友做自我介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下雨。我站在宿舍门口,门还没进,箱子还没拆,床还没铺。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安顿下来了,不是这间宿舍,不是这张床,是他说“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用很平常的语气说的,不是担心,不是试探,就是很平常的、像说过很多次的那种语气。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不一样。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固定的座位,没有同桌。课表上写的不是“高一三班”,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教室编号。第一周上课我走错了两次教学楼,一次走对了但找不到教室,在走廊上绕了好几圈,最后是他从后面走过来拉住我的书包带子。

      “这边。”

      “你怎么在这?”
      “我也走错了。”

      他走在我前面,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到了。”
      “你怎么知道这间?”
      “门上写着。”

      门上的确写着教室编号,和我的课表对上了。他看了一眼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下课后在三食堂门口等”,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见”。

      大学的日子没有高中那么紧绷,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松。建筑系的课比我想的多,制图作业一做就是好几个晚上,有时候画到凌晨,画室的灯还亮着。计算机系的课也不少,但他好像比高中从容了很多,问他作业多不多,他说“还行,写得完”。

      每天一起吃饭。不是约好的,是到点了他会发消息:“吃了吗?”我说没有,他就说“那走”。三食堂离他的教学楼近,离我的远,他每次都在三食堂门口等,站在那里,书包只背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和在巷口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食堂的菜比高中食堂多了很多花样,但他每次点的还是那几样。炸酱面这里也有,但不是那个味道,肉末太碎,黄瓜丝太粗,面不够筋道。他吃了一口,皱了皱眉,“不如我妈做的”。

      我说当然不如,他说“以后放假回去吃”。说完低头继续吃,把碗里的肉夹给我两块,“你瘦”。

      偷拍是从秋天开始的。

      那天在图书馆,他在我对面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厚厚的课本。他在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肩膀微微耸着,眉头皱得很紧,咬笔帽的习惯还没改,咬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圆珠笔,笔帽已经被他咬出了牙印。

      我画图画累了,抬起头来。他没发现。对面的他正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读自己写的代码。他的头发比高中长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他的脸在图书馆的白炽灯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干净的、瓷实的光泽。睫毛还是那样,不长不密但很直,从眼睑伸出来,微微往上翘。他专注的时候眉心会有一个浅浅的“川”字,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

      我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画图。

      他没在看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后来他在打饭的间隙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是相册。相册最前面那张照片,是在图书馆拍的,光线偏暗,画面有点糊。我在低头画图,笔握在手里,台灯的光落在我后背上,把卫衣的帽子照成了浅灰色。看不清脸,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一个低着头的、安静的、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侧影。

      “你什么时候拍的?”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没发现的时候。”
      “你偷拍我?”
      “你以前也偷拍我。”
      “我那是用相机。”
      “相机和手机有什么区别?”
      “相机是我的,手机是你的。”
      “拍的都是你。”

      他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删。

      后来偷拍变成了习惯。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很多张照片。画图的我,吃饭的我,走路看手机的我,站在银杏树下等他的我。每一张都拍得很随意,没有构图,没有调光,没有对焦。有些糊了,有些太暗,有些连脸都没拍全。但他从来不删,也从来不让我删。

      “这张脸都没露,你留着干嘛?”
      “留着看。”

      “看什么?”
      “看你在干嘛。”

      “我没在干嘛。”
      “没在干嘛也可以看。”

      他的手机壁纸换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些偷拍的照片。有一段时间是那张图书馆的侧影,有一段时间是我在三食堂门口等他的时候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有一段时间是一起去植物园的时候我蹲下来系鞋带被他拍到的后脑勺。

      每一次都是他偷拍的。每一张我都没看过镜头。每一张都是他没被我发现的那些时刻里,按下快门,存下来,设成壁纸。锁屏亮了,是我。桌面亮了,还是我。

      那天下午没课,我在画室画图。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制图板上,把铅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旁边坐着等我,没有催,没有玩手机,就坐着。我画了多久他坐了多久,久到窗外太阳从左边移到右边,在画室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线,慢慢地从门口退到墙角,消失了。

      我放下笔。

      “你等多久了?”
      “不久。”
      “太阳都落山了。”
      “太阳落山跟我等你有什么关系?”

      “你一直坐在这里?”
      “嗯。”

      “你不无聊?”
      “不无聊。”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图。线条,标注,尺寸,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

      他什么也没说。从我笔袋里拿出那台新相机,打开镜头盖,对着我。取景框里应该是我握着笔的样子,手上有铅笔灰,袖口沾了墨水的蓝。

      咔嚓。

      快门声很轻,不是外公那台的“咔嗒”,是“咔嚓”,像折下一小截新鲜的树枝。绿色的,有汁液的味道。旧相机还在外婆家的柜子里,用绒布包着,边角掖好。快门按下去的声音我用手机录过一段,但听着不对。手机录出来的“咔嗒”太干净了,没有背景的蝉鸣,没有风穿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举着相机对着我的样子——他的眼睛在取景框后面眯了一下,睫毛几乎贴着屏幕。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偷拍,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做的事情。

      “顾言笙。”
      “嗯。”

      他把相机的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取景框里是一个逆光的侧影,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到抿着的嘴唇、低垂的睫毛和握笔的手指。

      “这张好看。”他说。
      “换掉。”我说。
      “不换。”
      “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照片。”

      画室的灯还没开,窗外的光已经很暗了。他的脸被相机屏幕的光照亮,眼睛里有那一小方屏幕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屏幕上是我的侧脸。

      后来那张照片他用了很久,久到手机换了两部,壁纸还是一样的。每次换了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照片传过去,设成壁纸,然后锁屏,再点亮,看一眼,锁屏,放进口袋。

      我再也没有说过“换掉”。他再也没有问过“能不能不换”。

      有些话不用说一遍又一遍。

      说一次,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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