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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嫁了》 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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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戴上之后,日子没什么不同。还是每天早起,他按喇叭,两声短的一声长。还是傍晚面馆见,角落的桌子,一碗炸酱面多肉多黄瓜丝。银圈在无名指上待了一阵子就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会忘记它的存在。洗脸的时候忘了摘,洗手的时候忘了抹干,水珠藏在银圈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甩手的时候甩不掉,要摘下来擦。他摘下来擦的时候我看到他指根那一圈浅浅的白,皮肤比其他地方白,被银圈盖住了,晒不到太阳。
我问他要不要摘下来睡觉,他说不摘。摘了不习惯。
“你不是说已经习惯了吗?”
“习惯戴着。不戴不习惯。”
他把银圈转了一下,让接口的位置朝向手心。银圈很素,没有花纹,戴久了表面磨出了细细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光下面银圈不是亮的,是哑的,那种被体温和岁月一起打磨过的、温温吞吞的光。
有一天他洗碗的时候银圈滑了一下,从手指上脱下来,掉在水池里,叮叮当当转了几圈才停。他捡起来冲洗干净,套回手指上,然后把手伸到我面前。
“紧了。”
“什么紧了?”
“戒指。手指粗了。”
“你胖了?”
“不是胖,是水肿。最近盐吃多了。”
他把手收回去,继续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擦完一个递给他,他放进碗柜里。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他的胳膊肘偶尔碰到我的腰,我侧一下身,他又碰过来,不是故意的,是厨房真的小。
“顾言笙。”
“嗯。”
“你说戒指戴久了会不会长在肉里?”
“不会。”
“那为什么摘下来会有一圈白的?”
“晒不到太阳。”
“哦。”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碗洗完了,开始洗锅。锅是铁锅,很重,他一只手端不起来,两只手端着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开到最大,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也没管。
我把他袖口挽上去两折,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小臂上有他敲键盘磨出来的茧,不是很明显,但摸得到。银圈在灯下闪了一下,水珠从银圈表面滑过,不留痕迹。
“江予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想要不要办婚礼?”
他关掉水龙头,把锅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手还在滴水,在瓷砖地上滴了两小滩。厨房的灯是白色的,很亮,把他脸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眉毛,睫毛,鼻梁上那颗小痣,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一点皮。
什么都看得清,包括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想了。”他说。
“想怎么办?”
“没想好。法律不承认,办不办都一样。”
“你心里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圈。银圈上还挂着水珠,厨房的灯光在水珠里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我心里已经嫁了。”
嫁这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厨房以外的世界听到。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高兴的弯,是一种“我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的弯。
“什么时候嫁的?”
“很久以前。”
“有多久?”
“你第一次在面馆帮我妈洗碗的时候,我把你袖口挽上去,你看了我一眼。”
“那是什么时候?”
“十六岁。”
“那么早?”
“早吗?我觉得晚。”
他从我手里拿过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洗好的锅放上去,锅盖盖好。做完这些才转过来,看着我。
“顾言笙,我没有嫁给你。但我心里我是你的人了。不用法律承认,不用婚礼,不用戒指——虽然戒指也有了。都不用。你在我旁边就够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嗡的,声音不大但一直在。我伸出手,把他鬓角那几根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鬓角遮住了耳朵的上半部分,耳朵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是粉色的。不是害羞,是厨房热,蒸汽蒸的。
“江予舟。”
“嗯。”
“你十六岁就想嫁给我了?”
“不是嫁给你。是跟定你了。”
“有区别?”
“有。嫁给你是你娶我,跟定你是——你走哪我跟哪。”
他转过身,把抹布挂在水龙头上,把水池里的菜叶捞出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自己家。本来就是他家。以后也是我家。两家隔着一道墙,墙上有牵牛花,藤蔓已经从这边爬到那边,又从那边爬回这边,分不清哪根是他家的,哪根是我家的。
后来有一天,外婆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们两个手上的银圈,端着水壶看了几秒。
“戴上啦?”
“嗯。”他先答的,声音不大,但没躲。
“好看。”外婆说完继续浇花。水壶里的水洒在薄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最后落进土里。她浇完花在躺椅上坐下来,蒲扇搭在腿上,看着桂花树,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枝丫快伸到二楼的窗户了。
“外婆。”
“嗯。”
“你不问我们?”
“问什么?”
“问我们为什么戴一样的戒指。”我说。
外婆的蒲扇摇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白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你们从小就这样,一样的衣服一样的书包一样的学校一样的大学。什么都一样,戴一样的戒指有什么稀奇?”她顿了顿,蒲扇不摇了,“你外公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多拍几张照片。”
“你们不一样,你们拍了很多。够了。”
蒲扇又摇起来,风一下一下的,很慢。外婆闭上了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外公。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开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顾言笙。”
“嗯。”
“你外婆说的对,我们拍了很多。”
“嗯。”
“以后还会拍更多。”
“嗯。”
“等我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你还会拍我吗?”
我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脸上,像个打碎了的金盘子。
“拍。拍到你不想被拍的时候。”
“那要很久。”
“我有胶卷。你上次买了很多。”
他笑了。笑着把手伸过来,银圈在光里闪了一下,我握住了。银圈碰着银圈,叮的一声,很轻。
巷口的风吹过来,牵牛花的叶子沙沙响。外婆的蒲扇不摇了,她睡着了。面馆的灯还没亮,他妈在午休。巷子里没有人。他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退开。
“走吧,回去上班。”
“你的班还是我的班?”
“我的。你的我上不了。”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他发的消息,三个字:“嫁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不需要回复。收到了,知道了,记住了。这三个意思,他都知道。他的心已经嫁了。不需要法律承认,不需要婚礼,不需要戒指。但戒指有了,婚礼不着急,法律不承认也没关系。他认了就行。我认了就行。外婆认了。他妈妈认了。一堵墙,两家人,一棵桂花树,分不清的牵牛花藤。
够了。
(正文完)QV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