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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立冬
立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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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外婆说立冬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冻掉。这句话她说了几十年,从我说给江予舟听,江予舟又说过我,两个人都不信,但每年都吃。
今年的饺子是他包的。白菜猪肉馅,白菜切得很碎,猪肉剁了很久,调味的时候放了多少盐多少酱油,他拿勺子尝了三次才满意。皮是买的,不是自己擀的,他说等以后学会了再自己擀,先将就一下。饺子包得不好看,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站得稳,有的站不稳躺着,但他包得很认真,一个馅都没露。
煮饺子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锅里的水烧开,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沉底,浮起来,加凉水,再沉底,再浮起来。重复了三次,他用漏勺捞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熟了。”
他把饺子盛出来装盘,我调蘸料。醋,生抽,一点点糖,几滴香油,蒜末切得很碎,酱油不敢多放怕咸。他的那碗少放蒜,我的那碗多放辣椒,他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煮出来放在盘子里站得稳的少,躺着着多。他端起来的时候歪的都滑到一边,挤在一起。
“卖相不好。”他说。
“好吃就行。”我说。
饺子确实好吃,白菜脆,猪肉香,皮薄馅大。他包饺子这些年进步了很多,从以前站不稳躺着到先在能站住一大半,从以前馅会露出来到现在一个都不露。他做事情就是这样,不一定快,但一直在进步,像他的英语,像他的数学,像他煮的面,从不好到好,从好到更好,从来不急,但从来不放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白酒,瓶子上全是灰,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标签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品牌看不清,只看到“高粱”两个字。
“哪来的?”我问。
“你外婆给的。她说等立冬喝。”
“她什么时候给的?”
“去年。她说这酒是你外公留下的,一直舍不得喝。”
他拧开瓶盖,酒香散出来。不是那种冲鼻的香,是沉在底下的、被时间泡过的、慢慢往外渗的香。他倒了两个小杯,杯子是白瓷的,外婆压箱底的嫁妆,平时不用,说等重要的日子用。他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饺子的热气在灯下升起来,慢慢散开。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挂壁,很慢,是陈年老酒才有的挂壁。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细密,像蚕吃桑叶。
“顾言笙。”
“嗯。”
“以前我觉得一辈子很长。”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长。”
他把酒杯端起来,没有碰杯,没有说干杯,就端着。白瓷杯里的酒是透明的,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手指和杯壁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热气,不知道是酒的温度还是手指的温度。无名指上那枚银圈在灯下闪了一下,这么多年了,表面全是细细的划痕,但光打上去还是会闪。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分开。”
他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小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不会被雨声盖住,不会被风吹散,不会被时间冲淡。
“死亡也分不开我们。”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一口喝了。酒很烈,他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杯底剩了一点点,在灯光下像一颗很小的琥珀。眼眶红了,不是酒辣的。他喝酒不上脸,喝再多脸也不红,但他的眼眶会红,从眼白开始,慢慢往瞳孔蔓延,像墨水掉进了水里。
我也喝了。酒入喉的时候是辣的,到胃里变成热的,从胃往四肢扩散,手暖了,脚暖了,心脏跳得比平时有力。
“死亡也分不开我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饺子凉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薄荷叶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的反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很小的钻石。他的手指在桌上,银圈旁边是白瓷杯,白瓷杯旁边是醋壶,醋壶的盖子还是松的,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换。
“江予舟。”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什么?”
“死亡。”
“很久了。”
“多久?”
“你第一次生病的时候。高一,你发高烧,我去你家照顾你。”
“那时候就想这个?”
“那时候想,如果这个人不在了,我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圈。银圈在灯下转了一下,接口的位置朝上,那一道细细的接缝几乎看不清,但我知道在那里,他也知道。不是完美无瑕的,但正是那些不完美的地方,让它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
“后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死亡分不开我们。你死了,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活下去。我死了,你也会带着我的。我们不会真的分开,因为我们活成了彼此的一部分。分不开了。”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是热的,酒是热的,厨房的暖气还开着,热气从暖气片上方升起来,把桌面上的水汽蒸成一团很淡的白色。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银圈和银圈碰在一起,叮,很轻,像秋天踩断一根枯枝的声音。不是外公那台相机的“咔嗒”,是新的声音。是我们自己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他松开手,把凉了的饺子端去厨房。锅里的水还没倒掉,他开了火,等水烧开,把饺子倒进去重新烫了一下。用漏勺捞出来,装盘端回来,放在我面前。
“吃吧。还热。”
饺子烫过之后皮更软了,馅更香了。白菜和猪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着蘸料的醋香和蒜香。吃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酒还留在里面,饺子也进去了,暖上加暖。
“顾言笙。”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
“我希望变成薄荷。”
“为什么?”
“好养。不用晒太阳,浇水就行。你养什么死什么,薄荷你养了好几年都没死。”
我想笑,没笑出来。喉头发紧,紧到发不出声音。只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紧到银圈硌着掌心的肉,硌出红印。他没有抽走,也握紧了我。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
外婆的房间里灯早灭了。她大概梦到外公了。面馆的灯也灭了,他妈妈早就睡了。整条巷子只有我们这扇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出一片碎碎的、亮亮的光。
“江予舟。”
“嗯。”
“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你不是说你是1吗?”
“1也跟。”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安静的夜里,笑声传出去很远,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笑完了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嗯。跟着我。别丢了。”
“不会丢。”
“说好了?”
“说好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呼吸喷在我的衣领上。
外面还有雨,不算大。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比如风里的桂花香,比如银圈上的划痕,比如两个人在立冬这天喝过的酒、说过的那些话。听起来不太现实,但都是真的。
死亡分不开我们。我信。他也信。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