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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姐妹相认     第 ...

  •   第六章姐妹相认

      入宫的第六十天,沈藏娇的医术在宫里传开了。

      起因是太后的头风。这病折磨了太后十几年,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上阵,汤药、针灸、推拿,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始终治标不治本。每逢季节交替,太后必定头疼欲裂,脾气暴躁,宫里人人都躲着走。

      沈藏娇给太后请脉两个月,调了一味药膏,又配了一副内服的方子。太后用了半个月,头风发作的次数明显少了,发作时的疼痛也轻了许多。

      太后高兴,赏了她一对银镯子。

      消息传出去,后宫里的妃嫔们开始动心思了。头疼脑热的、失眠多梦的、月事不调的,都派人来霜华殿请沈藏娇去看诊。

      春桃兴奋得不行:“姑娘,您这是要时来运转了呀!太后娘娘赏了您东西,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沈藏娇把银镯子收进匣子里,笑了笑,没说话。

      她没有告诉春桃,太后赏她东西的时候,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喜欢,不是感激,是一件事办成了之后的满意。

      像是一个棋手,看着自己布下的棋子走到了该走的位置。

      她不喜欢那个眼神。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天午后,沈藏娇从一位贵人那里看诊回来,路过御花园。远远地,她看见一株梅树下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枚玉簪。那玉簪的样式——和她当年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藏娇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玉簪,瞳孔猛地缩紧。

      那人是谁?

      为什么她戴着和我当年一样的玉簪?

      难道……

      她想起那个雨夜,她把自己的玉簪给了萧衍。难道萧衍把那枚玉簪给了别人?难道他早就有了新欢,早就忘了她?

      不,不对。那枚玉簪是她的,她娘留给她的,世间仅此一枚。她亲眼看着它断成两截,一截在她手里,另一截——

      她不知道另一截在哪里。

      也许在他手里。也许他把它给了别人。

      沈藏娇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半截断簪。

      她想走过去,想问清楚那个女子是谁,为什么戴着和她一样的玉簪。

      但她没有动。

      她没有那个资格。她是冷宫里的罪妃,是一个“从不认识”的女人。她凭什么去质问别人?

      她转身,快步离开了御花园。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春桃端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凉了,春桃又热了一遍,她还是没动。

      “姑娘,您怎么了?”春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是谁?”沈藏娇问。

      春桃想了想:“鹅黄色褙子?姑娘说的是不是新入宫的那位沈才人?”

      沈才人。

      也姓沈。

      沈藏娇的心又沉了一分。

      “她是什么来历?”

      春桃挠了挠头:“奴婢也不太清楚,好像是陛下让人从江南接回来的。听说是个孤女,无父无母,不知道怎么就入了陛下的眼,一进宫就封了才人。宫里人都说……说她和姑娘您长得有几分像。”

      最后那句话,春桃说得很小声。

      沈藏娇闭上眼睛。

      和她长得像。戴着她当年的玉簪。从江南接回来的。

      萧衍。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是在找她的替身,还是……在找她?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那个沈才人,让她心里难受。

      说不上来的难受,像是有一根刺扎在胸口,不深,但每呼吸一下都疼。

      第二天,沈藏娇去给太后请脉,在慈宁宫门口遇见了那个女子。

      近看,更觉得像。

      不是五官多相似——细看之下,她们的眼睛不一样,鼻子不一样,嘴唇也不一样。

      但那种感觉,那种清冷中带着一点倔强的气质,像。

      沈才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沈藏娇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沈藏娇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安神香。萧衍当年用过的安神香,她亲手调制的那个方子。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蜷紧了。

      那个沈才人,用着她调的香的方子,戴着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玉簪。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沈藏娇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慈宁宫。

      入宫的第六十五天,沈藏娇再次见到了那个沈才人。

      这一次,是在御药房。

      沈藏娇去御药房取药材,推门进去,看见沈才人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碗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药很苦——沈藏娇闻得出来,是黄连汤。

      沈才人抬起头,看见她,放下药碗,笑了笑。

      “你来了。”

      好像她们认识很久了。

      沈藏娇放下药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喝的什么药?”她问。

      “黄连汤。”沈才人苦笑了一下,“最近心火旺,睡不着觉。太医开的。”

      沈藏娇看了看她的面色,又看了看她的舌苔。

      “你这不止是心火旺。”沈藏娇说,“你最近是不是总做梦?梦见过去的事,醒来心里难受?”

      沈才人的手一顿,抬眼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沈藏娇没有回答。她打开自己带来的药材包,从里面拿出几味药,配在一起,包好,推过去。

      “这是酸枣仁、茯苓、川芎、甘草。回去煎了喝,晚上睡觉前服。比黄连汤管用。”

      沈才人接过药包,低头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她的眼眶红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她问。“不管对谁,都这么好?”

      沈藏娇笑了笑:“不过是几味药,不值什么。”

      沈才人攥紧了药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匆匆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姐姐,保重身体。”

      姐姐。

      沈藏娇愣住了。

      她想叫住那个女子,想问她为什么叫自己姐姐。

      但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了。

      入宫的第七十天。

      夜里,沈藏娇正在灯下缝补衣裳,忽然听见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她放下针线,走到门口。

      月光下,站着一个女子。穿着宫女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是沈才人。

      不,不是沈才人——她没有穿才人的服制,穿的是一件普通宫女的衣裳。

      “你怎么来的?”沈藏娇压低声音。

      “翻墙。”沈才人说,“我把看守的太监灌醉了。”

      沈藏娇四下看了看,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

      “你疯了?让人看见,你会被治罪的。”

      沈才人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姐姐。”

      她又叫了一声。

      然后她伸手,撸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的一个胎记。

      一块暗红色的、形状像梅花的胎记。

      沈藏娇的目光定在那块胎记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也有。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

      她下意识地撸起自己的袖子——两块胎记,一模一样。

      “你是……”沈藏娇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你妹妹。”沈才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姐姐,我是玉儿。你的亲妹妹。你不记得我了吗?六岁的时候,我们家被抄了,你被嬷嬷带走,我被卖到了江南。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沈藏娇的手在发抖。

      她记得。她有一个妹妹。比她小三岁,小名叫玉儿。六岁那年,家里遭了难,嬷嬷带着她逃了出来,妹妹不知道被人带去了哪里。她以为妹妹已经死了。

      “玉儿……”沈藏娇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脸。是热的,是真的。

      沈玉儿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姐姐!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藏娇抱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怎么进宫的?谁带你来的?你为什么戴着和我当年一样的玉簪?你和陛下是什么关系?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抱着妹妹,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

      “活着就好。”她说。“活着就好。”

      两个人哭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截。

      沈玉儿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簪。

      完整的,没有断过。和她当年给萧衍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陛下给我的。”沈玉儿说。

      沈藏娇的心一紧。

      “他让你入宫的?”

      沈玉儿摇了摇头:“他是派人去江南找到我的。他说……他说我有一个姐姐,在宫里受苦,问我想不想来陪她。”

      沈藏娇愣住了。

      “他说什么?”

      沈玉儿握着她的手:“姐姐,陛下不是坏人。他找了我三年。三年前他就知道我流落在江南,但他不敢直接接我入宫,怕太后起疑。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以‘选秀’的名义把我接进来。”

      沈藏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三年。

      他找了她妹妹三年。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沈藏娇问。

      “他不敢。”沈玉儿说,“太后的人无孔不入,他怕你知道太多,露出破绽。他让我也小心,不要让人知道我们是姐妹。所以那天在慈宁宫门口,我没敢认你。”

      沈藏娇握着那枚玉簪,手在发抖。

      “这玉簪……”

      “是他让人照着你的那枚打的。”沈玉儿说,“他说,你有一枚玉簪,是你娘留给你的。他说那枚簪子断成了两截,你留了一半,他留了一半。他说,等他找到你妹妹,也要给她一枚一样的,让你们姐妹团圆。”

      沈藏娇低下头,捂住了脸。

      她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一件事。

      他没有忘。

      他一直都记得。

      他只是不能说。

      “姐姐。”沈玉儿抱住她,“陛下让我告诉你——再等等。等他扳倒太后,一切都会好的。”

      沈藏娇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妹妹的脸。

      十五岁。比她小三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

      “你在宫里,没人欺负你吧?”沈藏娇问。

      沈玉儿摇了摇头:“陛下让人暗中护着我。而且我的位份低,没人注意我。”

      “那就好。”沈藏娇握住她的手,“玉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管我。保护好自己,听到没有?”

      “姐姐……”

      “听到没有?”

      沈玉儿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鸡鸣了。

      沈玉儿站起来:“姐姐,我得走了。天亮了就不好出去了。”

      沈藏娇送她到门口。

      月光下,沈玉儿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沈玉儿深吸一口气:“陛下问——‘你的梅花簪,还在吗?’”

      沈藏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断簪,举到月光下。

      “在。”她说。“一直都在。”

      沈玉儿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姐姐,我走了。”

      她翻墙出去了。

      沈藏娇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半截断簪,看着墙头那一轮将沉的月亮。

      “梅花簪还在。”她低声说。“我还在。你呢?你还在等吗?”

      风吹过霜华殿的院子,吹动了她的衣角。

      远处,似乎有人在吹箫。曲调是她熟悉的——长相思。

      那是她娘教她的曲子,也是她跳给他看的那支舞的曲子。

      他在吹。

      隔着重重宫墙,她听不太清,但她知道是他。

      因为这座皇宫里,只有他会吹这首曲子。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若有若无的箫声。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

      在这无人的深夜里,在这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曲子里。

      玉簪还在,她还在,他也还在。

      只是还不能相认。

      还要等。

      再等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姐妹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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