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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这种你也能接受吗?” “又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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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唐之然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眯着眼往旁边摸索,身边的人果然早就起床出门。
陆又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然然,小山在楼下摆货,让我喊你起床啦。”
听见声音,唐之然瞬间瞌睡全无。他弹坐起来,揉了把脸,说话时还带着晨起时的鼻音:“起来了,谢谢阿姨。”
没想到陆又莲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你起床啦,那阿姨能进去吗?”
他赶忙抻了抻睡得皱巴巴的衣服,又理了理乱作一团的头发,这才起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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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小床上将将能摆下两只枕头,地上没有地铺。这个年纪的男生手长脚长,势必睡得挤挤歪歪。
陆又莲盯着床铺看了一会,片刻后才开口,语气试探:“挤不挤啊,昨天睡得好吗?”
“不挤不挤。”他回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穿过自己膝弯的手,而后是环抱而起的腾空感、带着柠檬香气的胸膛,还有洗浴间再次响起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还有去而复返,抚摸在脸上的那只手。
唐之然没有底气和陆又莲对视,心虚地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嗓音干涩,“睡得,也挺好的。”
受最近水果店生意的影响,陆又莲去看了那个网剧。感情线很隐晦,但陆又莲看懂了两个男生之间的情愫。
至此,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当时看到顾客小姑娘给她看的杀青照时的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
自己的儿子和唐之然的相处给人的感觉,和那两个男生实在太像了。
她没办法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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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楼上干嘛呢,要迟到了。”陆鸣山摆完货,去街上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没找见唐之然就算了,连去喊人的陆又莲也没见到。
他拎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喊人:“下楼吃饭吧,妈。”又看向在长辈面前装乖的唐之然,拿手里的包子钓人,“你爱吃的甜豆包。”
吃完再出发已经要来不及,唐之然一边穿外套一边下楼,陆鸣山已经拎着早饭等在楼下,手里还拎着两个盒子,是陆又莲给他们装的水果拼盘。
低头系鞋带时,单肩背的书包险些滑落,唐之然着急去捡,重心不稳,差点给地面行个大礼。
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瞪向身后,忍不住笑意的人自知理亏,动作自然地接过他累赘的包,又在人站起来后帮他折下了翻立的衣领。
见两个孩子齐齐望过来,陆又莲匆忙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豆浆,又叮嘱他们多穿衣服、注意安全。
她的儿子拎着食盒,肩挎两只书包,步履稍缓地跟在那位走起来晃晃悠悠的学弟身后。带着潮雾的曦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前面的一直在叽叽喳喳,后面的偶尔点头,在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嘴角上扬。
方才冒着热气的豆浆已经冷掉了,陆又莲再没喝一口,坐在街边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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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里传来让各个班长领取空调遥控器的通知,银杏树把直射下来的阳光稀释成淡绿色,打在充满冰汽水味道的教室里。
六月快要结束,沿海的宁城不紧不慢,终于正式入夏。
这天的题有些难缠,陆鸣山给唐之然开了个小灶,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出乎意料地,平时早就该关上的卷帘门此刻大敞大开。陆又莲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坐在门口的矮桌前,手里还摆弄着什么东西。
看清的瞬间,陆鸣山蓦地僵住。
那是一张照片,上面印着让他家生意爆火的,最近那部同性网剧的两个男主角。
陆又莲把照片递过去,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柔和开口:“小山,你知道咱们家最近为什么生意突然变这么好吗?”
他试探性开口:“在这取景的电视剧火了,都来打卡了吧。”
“嗯,那个电视剧妈妈也看了,还挺好看的。”陆又莲语气轻快,摆弄着手里那张两个男生营业比心的合照。
“我听班上女生说这个剧讲的是一对男生情侣的故事。”他表情还是淡淡的,身侧的肩带却被捏出了折痕:“这种你也能接受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妈妈心态年轻着呢!”她故作轻快地笑笑,看向儿子打趣道:“再说了,电视剧不就是看个开心吗。”
陆鸣山的心脏没来由地剧烈一颤。
陆又莲突然拉过了他的手: “又不是我孩子,我管那么宽干嘛。”
他低头看过去,陆又莲穿着一身从他小学开始就有印象的粗布衣裳缩坐在椅子里,身材干瘦,背脊因常年弯腰卸货而略显佝偻。
头顶的白发好像又多了些。
明明他上个月才帮着拔了好久。
他张嘴想要说什么,看了看从小和自己相依为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妈妈,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衣摆被他攥地很紧,口袋里的东西硌到手腕,陆鸣山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被人委以重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礼物盒,递到陆又莲面前。
盒子打开,是一个嵌着几朵琉璃花瓣的紫藤花发夹。陆又莲很喜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压抑忐忑的心情也放松些许。
“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来给妈妈买礼物。”
自己给儿子的零花钱不多,但他会偷偷攒下,也会接课外辅导。这么多年来,凡是沾边的节日,不管大小,她都会收到儿子准备的惊喜。
陆鸣山顿了一下,还是开口:“是然然上次来的时候见你头发有些长,干活时候不方便,托我转送给你的。”
一直在摆弄发夹的手突然顿住。
陆鸣山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接过发夹,将她的碎发仔细拢好,别在脑后。
她摩挲着脑后那枚发夹良久,等到镶着的琉璃都被手指的温度捂热,只说出口一句:“帮妈妈谢谢然然,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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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同海岛往常的每一个夏天一样,咸涩炙热,来去了无痕。木窗外的凌霄花开了又败,负隅顽抗的暑气终结于8月末的最后一场落雨。
来打卡的女生常常把“限定的夏天”挂在嘴边。
剧集和盛夏一起完结,打卡的客流越来越少,易拉宝也被撤掉。小山水果店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但陆鸣山知道,有些事情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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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高三生的集训压力更重,他晚归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往千百个放心,从不等他的陆又莲开始每晚守着他回家。干瘦的女人会眼巴巴地等在巷口,然后在看见他独自一个人时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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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转送的紫藤花发夹,她明明很喜欢。但再没见她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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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间从不上锁,陆又莲有时候会进来收拾。
某天晚上回到房间,他发现桌上的相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最终停留在一张虚焦的废片上。
照片上的唐之然带着自己送的小羊围巾,在没忍住打喷嚏的前一秒被他拍下,产生了这张照片。画面虚焦,曝光也没调好,表情更是滑稽。
唐之然很嫌弃地丢给他,但自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不仅没扔掉,还好生保存了下来。
大概是在唐之然上次留宿时被发现的。
照片旁边几个大字龙飞凤舞,是被偷存照片的当事人留下的豪言壮语。
“觉得我帅可以直说,不许偷偷摸摸。”旁边夸张地画了一个皱巴巴的愤怒脸。
再旁边一点的地方,是牛皮纸凹凸褶皱的纹理,和被液体洇湿的痕迹。
唐之然和陆又莲前后留下的痕迹在这一刻同时剖开在他眼前。
前者是照片主人刻意制造的惊喜。
后者是妈妈始料未及的无措。
台灯的微弱亮光只照一隅,除身边一圈,房间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
陆鸣山忽然觉得透不过气。窗户被一把推开,已有凛冽之意的晚风瞬间灌入,一片书页翻飞声里,相册“啪”得一声闭合。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未来一周,宁城将迎来持续性降雨,请广大市民合理安排,减少出门......】
雨季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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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一天,多云。气象台发布大风橙色预警。卷帘门半敞,母子俩围坐在餐桌边吃午饭。
陆鸣山小时候很喜欢这种极端天气。这意味着他和妈妈不用装货卸货,不用对着客人迎来送往,甚至可以闭店休息一天。
平时忙碌得脚不沾地的妈妈会关了店门,待在家里陪他玩一整天。陪他用麻将搭积木,给他读故事书,或者在一览无余的店里陪他玩躲猫猫。
陆又莲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些,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
“小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云飞哥哥吗?”天色被闪电映成白色。
姚云飞是他和单宁小时候的玩伴,比他们年长几岁。因为他家搬家时大家年龄都太小了,后面就没了联系,只剩单宁和他一道玩到大。
印象里,陆又莲和姚云飞的妈妈关系很好。陆鸣山不知道此刻她怎么突然提起,问道:“有印象,怎么了?”
轰隆隆——窗外天色几经变换,悬而未决的雷终于落下。
“他订婚了。”陆又莲翻出刘阿姨的朋友圈,眼带笑意地翻给他看。几分眼熟的男生搂着身边的女生,笑得印象里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这两个孩子,多好,多般配啊。”余光里,陆鸣山停下了筷子。
她恍若未觉,絮絮叨叨,“云飞这孩子没你学习好,你刘阿姨这么多年都憋着一股劲儿呢!前几天看见我,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说什么‘我家云飞打小事事让我费心,没想到终身大事上这么给力!’”
风呼啸着从海面一路席卷而来,空气潮湿咸涩,冰凉地铺在人身上。头顶好似悬了一把剑,还体贴地在等待他自投罗网。
“替我转达恭喜,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明是道喜的话,语调却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陆又莲在等着他问出下一句,“你怎么回她的?”
“我回她,‘早晚的事儿有什么可急的,我们家小山以后照样能遇到善良优秀的女孩!随礼不白随,你以后得给我随回来!’”
陆又莲笑着看向他,时间推移,强堆起来的笑意最终也消解于母子二人沉默的对峙里。
陆鸣山没能接上一个字。
平日再沉稳持重,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他带着心知肚明的标准答案,看着对面眼神几乎称得上恳切的妈妈。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
“我先去洗碗。你慢慢吃。”
没事不虐,就一小段,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