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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9% “再等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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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顾不得其他,匆忙翻找出消毒水、棉签、消炎药,囫囵塞进袋子。猎猎风声拍打窗沿,想起什么,他又多拿了一件外套。
带上门的时候因为着急没收住力道,在沉静的夜里惊起“哐当”一声巨响。隔壁的房间一片沉寂,陆又莲好似已经睡熟。他再没想其他,小心翼翼一道跑下了楼。
陆又莲吃了药还是睡不踏实,在他接电话的那一秒就如有感应一般惊醒。
老房子隔音不好,她第一次听见自己一向冷静沉稳的儿子用那么焦急又强硬的语气说话。
然后可以称得上是慌乱地跑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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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坚硬的磐石也能被滚烫的母性本能捂出一条缝。陆又莲自嘲般呼出一口气,打开手机。
一长串搜索记录在黑洞一般沉寂的房间亮得惊人。
最下面一条是:“如何让喜欢同性的孩子回归正常”。
搜索记录显示为三个月前。
而最新一条是:“发现孩子喜欢同性,家长怎么保护好他们”。
搜索记录显示: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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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坐在计程车上,心焦地看着窗外的一棵棵行道树如剪影般快速倒退。
夜里的红绿灯很短,可以说是一路通途,但他仍觉度秒如年。
高一寒假,为了监督唐之然按时到自习室,他在对方手机上安装了一个实时定位软件。但未曾想,对方的自制力惊人,根本不需要这种强制手段。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开几乎安装以来就没怎么启用过的软件。野鸡软件在弹了三四个弹窗,又转了几分钟圈后,终于吭吭哧哧地加载出了唐之然的位置,虽然不太精准,但已是当前唯一的办法。
司机看出来他着急,一路踩着限速把他送过来。临下车还好奇地问了一句:“这边晚上有啥活动吗?”
要不然怎么凉风习习,四下空寂无人,这个小伙子还大老远跑过来。
陆鸣山没回答,关上车门:“谢了叔叔。”
这是一片商业化不完全的沙滩,岸边照明设施不全,夜间人迹罕至。
他四周环顾,在几百米的地方发现了几家连锁酒店,打算以弟弟离家出走的原因挨个问过去。
还好今天一天不算完全水逆。在第三家酒店的大堂,陆鸣山终于发现了坐在沙发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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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陆鸣山神色不虞,拎着一袋东西快步向他走过来,平复着因心急和剧烈运动而杂乱的呼吸。
相隔两区的深秋,公共交通停运的午夜。没有告诉他自己的位置,横跨海湾大桥,那个人还是出现在了他面前。
已经平复下去的委屈在看见陆鸣山略带责备的眼神后重新冲破桎梏。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上衣血迹斑斑,头发蓬乱,眼圈红肿一片。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厚着脸皮坐在酒店大堂。
来人带起一阵凉风,随后是被腾空架起的手臂。
陆鸣山的动作小心翼翼,力道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唐之然被那人的手掌紧紧钳住的腕骨不甘示弱地顶住那人分明的虎口。
少年人清瘦的骨节抵在一处,硌得两个人发疼,但没人放开。
陆鸣山的目光沉沉地从他身上的每一寸认真扫过,看得他心里发毛。
血迹看着吓人,但都是表面伤。负伤的罪魁祸首放任自流,才让破败的表皮变本加厉。
陆鸣山脸色微沉,一言未发,径直拖着他走到前台。
前台的目光几度流转,先看着像提审犯人一样拎着人的帅气男生,又看向旁边那个刚才满身戾气,现下乖顺如羊羔一般的另一个帅哥。
目前的两个人气场微妙,怎么都不像是兄弟的关系。
“这个是你监护人吗?”她犹豫着看向陆鸣山。
陆鸣山一脸疑惑地看向唐之然:?
没等唐之然说话,怕错过吃瓜的前台又赶忙道:“是的话请出示一下证件哦,未成年是不可以单独办理入住的哈。”
未成年人唐之然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鸣山庆幸自己带了身份证。
前台拿着身份证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一边还在追着杀:“这位唐,呃,唐先生,刚才预定了房间,办理入住的时候才发现他是未成年。本来他说如果入住不了就在酒店大堂坐一晚的,还好你来了。”
“喏,你们的房卡,那边按电梯上6楼啊。”
好前台,两句话给他卖完了。
唐之然一脸生无可恋,心虚地跟上连背影都散发着不悦气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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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心想说什么缓解气氛,但旁边的人目不斜视,面无表情,打定主意不理会他。
房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唐之然才后知后觉感到了心虚和害怕。
最近的相处让他有些得意忘形,在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给陆鸣山套上了更高于朋友的要求准则。
陆鸣山对他复杂的内心活动一概不知,只是沉默地把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
唐之然自觉理亏,乖乖走过去坐到他面前,伸出痕迹斑驳的胳膊,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乖觉模样。
陆鸣山看着他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人倔得很。
别看他现在会装乖,但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他照样我行我素。
如果不是误打误撞地安了那个破软件,他就打算这样带着一身伤,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蜷缩一夜。
“唐之然。”陆鸣山眼角弧度很小,居高临下的望着谁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你能不能不要只有喝醉了酒才对我坦诚。”
唐之然心头一跳。这个人语气平和,用词客观,但他知道,陆鸣山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说话间他已经拆掉了棉签包装,雪白色的棉棒在碘伏里深深浸泡几轮,泛着冰凉的药气,刺激着下方的伤口。
唐之然害怕地闭上眼,等待消毒液填满伤口间隙地刺痛感。心焦让时间被无限倍数拉长,钻心的痛感迟迟未来,那种感觉和头上悬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剑没什么区别。
“提心吊胆吗?我也是。”陆鸣山不带温度的话语从头顶传来,“你给我看了伤口之后就挂断电话,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也不告诉我你在哪。”
“如果今天我没找到你,你要怎么办。”他重重按下棉棒,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几乎是在质问,“我又要怎么办!”
药液渗入尚未痊愈的皮肤,刺痛感带动胸腔一同战栗。
哪有那么矫情,一个已经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几道浅薄已经止住血的伤口,不值得普通朋友提心吊胆,深夜横跨半个海岛。
所有关窍瞬间打通,他终于为自己的幼稚和意气用事感到心疼。
酸胀的情绪达到临界值,“嘭”的一声涨破大脑。唐之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力,拽着身旁的人倒在床垫里。
他把头埋进对方胸膛,带着讨好意味地哄:“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知错就改,和盘托出:“我去找我爸求情,让他去和校长说。我不想让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耽误你,耽误雪然和彦林。这不公平。”
“可是他说是我有错,还说让我出国念书。我不出国,我没错,我们都没错。”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翻涌起来,还没消肿的眼圈又可怜滑稽地红起一整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弱小,那么无足轻重,“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唐之然紧紧抱着面前的人,像在无尽海面上漂泊的人看见了一块冲浪板。
他换了个姿势,把头贴近身下那人颈侧。温热的脉搏唾手可得,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所有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冒着热乎气的泪水混着瓮声瓮气地控诉,一道滑进陆鸣山的领口。
陆鸣山没说话,也没起身,只是放轻力道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直到身上的人哭累,才半哄半推地把人扶起来。
猛然变亮的光线刺地唐之然眯了眯眼。
陆鸣山对他无计可施,轻轻拿纸巾擦去他眼角的泪,“没关系,就算竞赛走不通还有高考。”他故作轻松地安慰,“再说了,万一万鸿其实没那么笨呢?”
他很少用这种很不客气的形容词来形容一个陌生人。
唐之然有点好笑,心下的沉闷扫空些许。
“然然,再坚持两年。人生还长。”他知道他被偏心的委屈,也知道他不被尊重的无助。
可是人生还长。自由却只在触手可及的前方。
“我可以一直等你逃出来。”
唐之然被一连串的话砸得头脑发懵。
人们常说,薄唇的人多薄情。他抬眼望去,却只能看见那人好看的嘴唇开合,说出让自己的心脏重新有热流涌动的话。
像是久处寒夜的人遇到火烛,他难以评估风险,只是凭着本能欺身抬头,靠近热源。
快要触碰的瞬间,火烛却坏心地拉高。陆鸣山在他快要落空的一瞬拉住他的手腕,虔诚印下一个不带丝毫欲念的吻,又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
“再等等我。”
我不要此刻的吊桥效应,也不忍和你名不正言不顺。
也不要欺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