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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希望是我想多了。” “你可以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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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陆又莲的全部后事,唐之然骗庄奕锦说要住宿冲刺,不容拒绝地住进了陆鸣山家。
原因无他,陆鸣山的状态差得可怕,他不敢有一刻放任这个人自己待着。
他没再怎么看过陆鸣山笑了。
其实也不是看不见他笑,大多数时候,陆鸣山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会偶尔会去陆又莲的房间里面一坐就是很久,然后带着些泪痕和来不及掩盖的悲痛走出房门。
好在他上学的时候要正常得多,能集中精力听讲,认真和老师互动,作业和成绩也没有落下,让各科老师都心情复杂地松了一口气。
最开始的时候,陆鸣山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唐之然在起夜的时候习惯性地去看身旁的人睡着的样子,有好几次都发现这人睁着眼发呆。还有几次,这人为了不让他担心闭眼假寐,眼角却还有尚未干透的泪痕。
这种状况在将近一周后有所好转。陆鸣山开始拼了命的学习,在3月底的月考拿到了年级第一名。
这天晚上,他对着陆又莲的照片,终于挤出来一个勉强又局促的笑来。
“妈,我会好好的,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一名,您看啊。”
唐之然从楼梯上偷偷往下望,在那人落泪的前一秒逃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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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进来时,眼角的红色还没散尽。
唐之然背对着他坐在课桌上,不敢回头和这个人对视。
“然然。”来人沉默着走到他背后,紧紧环住了他,“对不起。”
他心里蓦地一痛,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躯体。唐之然不敢去猜下一句,踉跄起身,用嘴唇堵住了他即将开口的话。
想象之中的推开迟迟没有到来,他笨拙地在那人嘴唇上舔舐啄吻,直到被狠狠禁锢。
陆鸣山动作不是很温柔地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牙关,凶狠地吻了下来。
时间的流速在骨骼挤压和唇齿碰撞中变得无法衡量。唐之然四肢发软,甘之如饴地承受着这个窒息的、带着发泄意味的亲吻,直到两个人舌尖都沾染了血腥味。
不知道谁的泪水也滚落进来,又咸又涩。唐之然在濒临崩溃的一刻头脑发懵地想——
如果可以的话,他好想变成一个充电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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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的精神状态从那天晚上之后好了很多。
在大多数时候,他又变回了那个可靠体贴的学长。唐之然不再需要时刻紧张他的精神状态,也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陆阿姨的死无法改变,但活着的人好像已经在慢慢变好。
唐之然下载了一个倒数日,将6月20日设为起始节点,时间命名为“给陆鸣山一个家”。
他算了算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压岁钱和从唐之延那搜刮来的钱,把自己喜欢的手办、乐高和谷子都卖掉,应该能在S大周边买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陆鸣山说他没有家了。他会努力,给他们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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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他们一起去了嵩山墓园。
这是市政刚规划出的墓园,依山傍水,价格昂贵。陆又莲的墓碑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据说越高的地方风水越好,价格也比山脚要贵上几分,就更显得石碑稀少。
陆又莲生前爱热闹,此刻却孤零零地一个人埋在地下。石碑上的她笑容灿烂生动,在墓园里一众老人头像里显得格格不入。
以前很忙,她不怎么拍照。陆鸣山甚至找不出一张像样的近照,最后只能从相册里翻出上小学时在游乐场里的母子合照,截掉一半,堪堪有了能刻在碑上的照片。
陆鸣山从来没觉得上山的路这么短,短到他再怎么抗拒,步子迟缓得像灌了铅,回过神来却已经站到了他妈的墓碑前。
积攒数日的委屈和想念在这一刻如开闸泄洪般毁灭式爆发,无法估量的疼痛和悲伤几乎要撕裂他的心脏。陆鸣山颤抖着手,捏住毛巾的每一个指节都绷成了灰白色。他一寸一寸地擦去石碑上的浮尘,仔细又小心地拭净女人的脸。
站在一旁的唐之然无助地看着这一切,死死咬着牙,憋得眼眶滑稽地红了一圈,才没让喉咙里的哽意破口而出。
他把怀里的一大束康乃馨和一早从酱金源打包的几个餐盒一一摆开,和陆鸣山一起跪了下来。
陆鸣山六年级的时候,在母亲节给她买过一支康乃馨。学校门口卖的,5块钱一支,品相一般。陆又莲知道价格后心疼了半晌,却悉心照料,把一朵没有根系的花养了一个月之久。
陆又莲爱吃酱金源的事情是他从一个远房表姐的婚礼酒席上发现的。陆又莲不贪嘴,他们也不怎么舍得下馆子,只有那顿饭吃得很多,在表姐说可以全部打包回去时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好意。
她其实喜欢很多东西。
陆鸣山后悔自己弥补得太晚。
“妈,我来看你了。”
一阵风穿过山林,拂落掉在手背上的液体,只留下一道被洇湿的痕迹。陆鸣山轻轻抚过花束,就好像能隔空触碰到妈妈惊喜地触摸康乃馨的手。
“对不起,妈,是我害了你。”
跪在身侧的唐之然心里一恸,一股痛意自食指直达心口,他难以自抑地揪起了衬衫的领口。
“是我自己自命不凡,自视甚高,总是心安理得地索取着你的付出。如果不是我要复读......”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太沉痛,陆鸣山艰难哽咽,几乎难以吐出一个字。
从出门开始就一直阴沉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得像夜,一声响雷从远处炸开,随后是同陆又莲出事那天一般无二的、毫无预兆的大雨。
巨大创伤后的心理阴影接踵而至。暗黑的雨幕,哀鸣的野鸟,晃动如鬼影的松枝,每一样都像是开了个大口子,邀请着他沉沦。
乱序和混沌中,一道声音撕开墨色,不容分说地闯了进来——
“阿姨没这么想。”
唐之然手很凉,但紧扣指节的力道很大,骨骼相欺的痛感给了陆鸣山些许力量。
他眼神那么坚决,语气认真又虔诚:“阿姨不怪你。你这么想她会难过,会自责,会不开心。”
唐之然拉过陆鸣山的手,去接直直坠下的雨,向在和天边的某一朵积雨云对话:“阿姨,你不怪他吧,你只怕他过得不好。”
或许是巧合,雨真的小了一些。
手上的水滴冲势渐缓,陆鸣山难得有些发怔,呆愣着去看。
“阿姨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我答应了,她很放心。”唐之然心疼地抹去他脸上的水痕,声音轻地像在诱哄,“她说你是她的骄傲,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说了这么多,唐之然也已经有些语不成句:“她说......希望你平安顺利地生活。”
惨淡发灰的天顶笼罩一切,四周一片风声呼啸。雨落如线,打在已经湿透的衣服上,严丝合缝地渗进皮肤。
陆鸣山冷得发抖。
他又想起每次下雨时堵在门口检查他有没有穿秋裤的陆又莲,想起淋雨之后家里的小圆桌上那一碗冒热气的板蓝根,积蓄多日的委屈、想念、自责再也兜不住,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此时此刻,在妈妈的墓碑前,在恋人的怀抱里,陆鸣山终于久违地泣不成声。
雨小了很多,变得绵软,落在脸上不再刺痛,像是小时候妈妈帮忙擦拭雨水时扑在身上的手。
唐之然端正跪好,和旁边的人牵着的手用力到发痛。他对着面前的墓碑,重重磕下一个头:“阿姨,我发誓会像家人一样毫无保留地爱他,照顾他。您放心,我会给他一个家。”
陆鸣山被这人热烈又纯挚的誓言慑住,感受着枯槁干瘪的心脏一点一点恢复色彩和生气。
一颗松果不堪水露施压,悄悄砸到他们脚边的草坪上,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墓园相拥很久,待到分开,才发现雨彻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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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出来时,两个人都已经浑身湿透,衣角还在稀稀拉拉淌着水。唐之然让小刘叔叔来墓园,带着他们去了观唐教育的写字楼。
写字楼的顶层不是办公区,他在这有一个套间。虽然已经很久都没住过,但备用衣物和浴室都齐全。
墓园位置离两个人的家都很远,唐之然怕陆鸣山情绪大起大落后又受凉太久,身体会吃不消,突然想起了这个地方。
为了节省时间,进了大堂,他拉着人直奔管理层专用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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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缓缓打开,陆鸣山抬眼望去,在看见里面的人时瞬间愣住。
是那个他考生物时一直盯着他考卷的监考老师。
电梯里的人显然也看见了他,视线对上的瞬间,那人突然生硬地低下了头,步伐慌乱地和他们擦肩而过。
心脏像是被一条不详的引线箍紧,有什么不成型的可怕思绪在他脑海中若隐若现,但他想不清楚。
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见陆鸣山愣神,唐之然关心开口:“你怎么了?”
“刚刚那个人......”陆鸣山感觉到自己的语调在发颤,说出的话上下不接,“你们这儿会招假期兼职吗?”
可能是他想多了,毕竟今天是清明节。
高考的监考老师都是在编的正式老师,除了假期来做兼职,基本不太可能会有出现在这里的可能。
“应该会招。”唐之然想了想,“不过刚刚那个人肯定是正式员工,这部电梯是管理层专用,兼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根引线“啪——”地一下断了,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马上就要决堤而出。
一年前还是在编教师的人,会在什么机遇和待遇下,放弃铁饭碗,来到一个私营性质的教育集团,并在短短时间里做到领导层。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高考失利是大意。
他突然有些不敢再想。
“然然。”陆鸣山自以为很冷静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你可以帮我查一下吗,那个人的人事档案。”
“这个人,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生物监考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