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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我没有家了。” “小山,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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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代的人际关系简单又单纯,帅气又优秀的男生总是很受欢迎。
开学不过几个月,陆鸣山已经完全融入了班级,身份水涨船高,就连平日在男生堆里人缘最好的唐之然都有被赶超之势。
学委之流不用提,每次下课都能把陆鸣山堵在座位上问满五分钟的题。他脾气好,讲题又有耐心,很快得到了学委芳心,现在这人已经唯陆鸣山马首是瞻。
唐之然还能说不太有所谓。
戈桃和徐晓倩找他闲聊的频率也变低了。从前他脸帅嘴甜,又爱冲浪,什么话题都能接上,女生们都很喜欢和他聊天。陆鸣山一来,他骤然失了民心。
他也尚且能接受。
但最让他痛心疾首的是张致远和胡岳——
之前求他给作业看看的时候一口一个“然哥”、“义父”,现在可好,仗着陆鸣山是复读生,有几乎所有他们做过的、没做过的卷子和题册答案,一口一个“山哥”喊得那叫一个亲近谄媚,完全忘记了他这个江东父老。
他只能每天看着男朋友桌前排起的长队望洋兴叹。
唉。
男朋友人缘太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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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又热烈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唐之然心满意足地打上大大的对勾,从错题本上又撕掉一页,伸着懒腰看向窗外时才发现,文体广场那几株银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黄了。
他压力很大,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了陆鸣山。
他和陆鸣山几乎整日黏在一起。小山水果店变成了两个人的自习室和充电站。累得很了,两个人会靠在一起发呆。也会在某些安静旖旎的长夜接吻,在共享的剧烈心跳中相拥而眠。
唐之延和庄奕锦还是没放弃让他出国的念头,特别是唐之延,每次守着时间打越洋电话,神经兮兮地絮叨一通,又在沉默中挂掉电话。
记不清从哪一天开始,两个人放学后心照不宣地开始原地卷。秋冬季节的白天很短,他们会在电灯下沉默地互相陪伴,多做一套题或是多复盘几套卷子。
学委一开始会陪着他们俩一起卷,但因为心态太差,卷不过这两个竞赛老油条,终于认输,老老实实回家单机solo了。
修改倒计时的重任也就落在了他俩头上。
数字在不知不觉间从2xx变成1xx,高三生们在成摞的作业里迎来了高中阶段最后一个的寒假,休息不过短短十天就又坐回到了熟悉的课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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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是一个晴日,彼时的宁城已经入春,落日时间延后。天边的霞光透过走廊和玻璃照进教室,把练习册特有的米白纸染成粉橘调。
唐之然把黑板右下角的“101”改成“100”,拉着陆鸣山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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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英韶操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王老吉满面红光地站在一众校领导坐席前,对着主席台下乌泱泱的人群,语气难免激动紧张:“英勇奋战,韶华不负。英韶中学高考百日冲刺誓师大会正式开始!”
唐之然作为学生代表站到主席台上,手里捏着的是他前一天晚上临时起意,央求陆鸣山写的稿子。
我想和你一起宣誓。
他语气轻快地读出这人一板一眼的发言稿,偶尔还会夹带私货地搞些幽默。被校领导的长篇大论催眠的一众同学在他的发言里清醒不少。
王老吉在旁边盯着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优秀学生,忍不住赞叹地点了点头。
“三年前的某一天升旗,我同大家一起带着懵懂和憧憬,第一次以一个高中生的身份站到英韶的操场上。”
“三年后的我们会在哪里不得而知。但我相信,接下来100天的努力足以为我们换得一个满意的答案。祝大家都能像我们背过无数次的必考古诗词一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趁着王老吉和校领导放松警惕,唐之然又凑到话筒前:“也祝大家能考取喜欢的学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起加油!”
此言一出,整个操场瞬间像是被点燃一样沸腾了起来。欢呼、尖叫充斥了整个校园。下课铃声刚好响起,不知道谁带的头,高一高二的学生们冲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大喊“高考加油”。
陆鸣山心脏重重一跳,隔着一切喧嚣与祝福,和主席台上的人对上视线。
他知道他忘不掉了。
这是他不足二十年的浅薄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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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王老吉说得一样,在这个阶段的英韶,他们就是皇帝,一切都要为他们全心备考让路。
老师们开始加班加点留守学校,课外活动暂停大半,连食堂都一朝换了口味。汉堡和披萨不再被允许售卖,麻辣烫撤下了麻辣锅底,只剩下寡淡的菌汤和番茄口味。
陆鸣山从小就不挑食,倒是吃不出什么来,唐之然就苦了。吃了几天下来,肉眼可见得瘦了几斤。
于是,偶尔午休间隙,陆鸣山会带他翻墙出去,去小山水果店吃一顿再回来。陆又莲一个人吃饭无聊,乐得给两个孩子做饭,并从唐之然日渐鼓起的脸颊上找到了乐趣,每天雷打不动地跑去几公里之外的英韶给他们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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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0日,周五。距离上晚自习只有不到20分钟。唐之然趴在桌子上,眼神湿漉漉地望向身侧的人:“爱卿,朝廷的救济粮在哪,朕好饿啊。”
陆鸣山看着已经有气无力,还要努力装可怜的人,忍不住笑着开口:“我说先去食堂吃,你偏不去。”
他也有些好奇,这个季节水果店的生意并不忙碌,妈妈又是细心的人,总不至于忘记。
陆鸣山仗着自己平日讲题结下的善缘,厚着脸皮找戈桃要了个面包:“皇上吃吧,苦了谁不能苦了你。”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苦哈哈的一人吃了半个面包。
是咖啡夹心的面包,有些干噎,也有些烧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包的缘故,陆鸣山心里总有些不安定。
他正在做一套数学拔高卷,立体几何题的题干被他反复读了好几遍,却始终抓不到关键信息。卷子上铅印的字体缝隙间开始出现噪点,心头突然涌起的强烈不安迫使他抬起头,毫无预兆地对上了走廊上邻居阿姨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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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他家的邻居张阿姨,和陆又莲关系很好,对他也多有照顾。陆鸣山轻手轻脚走到教室外,才看见张阿姨满脸都是眼泪,手上还拿着平时陆又莲给他们送饭的铝饭盒。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阿姨,怎么是你大老远过来?”
后面的话像是从密不透风的水帘后传来,潮湿地语句灌进耳道,冲进已经钝化的大脑,变得机械又残忍。
那道声音说他妈在卸货时被木箱的尖角直直戳进脖颈。
那道声音说他妈失血过多,正在抢救,情况很不乐观。
“啪”地一声隔着水幕闷闷传来。陆鸣山怔愣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没接住面前的女人递过来的饭盒。
苦涩的香气瞬间蔓延开来。他模糊着双眼去辨认,是他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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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顾不上任何事,转身冲下了楼。门卫大爷老远就看见了跑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查问,那人已经硬生生掰开了电动门,从缝隙里狼狈地拼命挤了出去。
一声闷雷在天边炸响,天空在这一瞬被映成了不详的灰白色。不多时,瓢泼大雨几乎是全无预兆地洒落下来。
液体模糊了屏幕,陆鸣山怎么按都按不动。紧绷的神经几乎崩溃,他颤抖着手,用还没被浸透的袖子去擦,终于点进打车页面,却因暴雨原因被告知预计时间20分钟。
“陆鸣山!”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僵硬着抬头看去。
唐之然没打伞,甚至没来得及穿上校服外套,浑身湿透着跑了出来。他大口喘息着站到陆鸣山身侧,被雨水冻得浑身发抖。
一辆车踩着红灯闯了过来,极限刹停在他们面前。车窗打开,司机小刘惊愕地看着两个狼狈的少年:“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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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一路打着双闪在夹缝中穿行,焦急之下别停了好几辆车,刺耳的鸣笛声连成一片,更让人心烦。
陆鸣山跑出教学楼之后,唐之然意识到不对。从张阿姨字不成句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陆又莲出事的事实。他猜到陆鸣山要用车,打了电话让小刘叔叔来学校之后就追了出去。
一刻不停地淋着雨跑了一路,终于在校门口看到了人。
这会坐在车上,他再顾不上其他,紧紧地拉住了身侧人的手:“阿姨好人好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陆鸣山的手凉得吓人,整个人抖得厉害。他低着头没说话,手却握得更紧,几乎勒得人发痛。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抬起了头,语调很轻,还带着些战栗的余音:“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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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还没停稳,陆鸣山就已经踉跄着跑了下去。他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校服只身闯入危重病房层,慌乱中撞到了几个护士,又撞走了两个小推车。
他记不清自己说了几声“对不起”,又问了多少人抢救室在哪。等到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他却突然不敢进去了。
病床上的人双手合十地平躺,安静地闭着双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只有体征仪上低得异常的心率,昭示着这个女人已经寿命将近的事实。
陆鸣山跪坐在地,颤抖着手去牵陆又莲的手。这具的身体已经枯槁虚弱,连平日存在感很强的老茧都像突然软了些许。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触碰,陆又莲勉力睁眼,却还是只能睁开一条缝。
她隔着模糊的光影去描摹儿子的轮廓,想要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尽全力捏了捏儿子的手,流下两行清亮的泪来。
从看见陆又莲睁开眼那一刻,陆鸣山便已经泣不成声。
如果不是他非要装清高,非要不信命,非要重来一次又一次,他的妈妈现在应该会和其他这个年龄的阿姨一样,在哪个陌生城市的公园游船,或是找一个桃花开遍的山头拍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裹着沾满血的纱布,在氧气罩下等待随时要结束的,没有过几天欢愉日子的苦难人生。
明明都已经说服了她不再开水果店了。
明明只差一年。
陆鸣山,你真是个混蛋。
明明已经不大能看见了,母爱的本能还是让陆又莲模糊地意识到儿子的想法,竟不知从哪里聚起了力气,痉挛着举起了手。
体征仪上的心率还在逐渐变慢。
陆鸣山小心翼翼地托举住她的手,揣摩着她的意思,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陆又莲欣慰地笑了一下,眼眶又积聚起的雾气终于凝结落下。这抹笑容像终于抽干了她最后一丝生气。
他还在贪恋属于母亲的抚摸,那只手已经支撑不住,重重滑落在了床上。
周围的世界开始嘈杂起来,体征仪的报警声,医护人员赶过来的喧闹声乱成一团。唐之然终于赶到,隔着一片兵荒马乱望向病床前的人,和已经拉长警报的心率监测仪。
他背过身去擦干眼泪,忍着涨得发痛的眼睛跪到陆鸣山身侧,牢牢地搂住那人还在发抖的身体,笨拙地学着电视里妈妈们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抚摸那人的脊背。
几声低不可闻的哽咽之后,身前的人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嚎啕起来。
“然然,我没有家了。”平时总是挺直脊背的人此刻匍匐在地,哭得浑身抽搐,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蹦,“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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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情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得死亡证明,又怎么联系的丧葬队和火化场。只不过一天时间,曾经那个和他相依为命,对他嘘寒问暖的妈妈,就这么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小罐子。
再回到小山水果店,陆鸣山对着熟悉的店面出神了好久。
他总觉得妈妈还在。
平时这个时候她会从一楼最里面的厨房里端出热好的饭菜,坐在小圆桌上等他下晚自习回来吃。或者是搬个小椅子坐在门口,和街坊邻居们唠嗑。
角落的水果架上传来一丝异味。陆鸣山走过去看,脆弱的草莓已经烂掉了。
他的妈妈真的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