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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不找了。”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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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议室出来,唐之然看着高居联系人首位的雪山,感受着心脏空缺许久的某些角落正在一点点被重新填满。
这人朋友圈设置半年可见,可见范围内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背景图是几根已经枯掉的松枝,他觉着莫名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研究着这人的朋友圈,还没走出多远,一面时已经见过的人事助理跑了过来。对方急匆匆喊住他,语气疑惑:“你怎么从那边出来?面试不在那间啊。”
唐之然也懵了:“二面的面试官是陆总吗。”
人事助理被他搞得有些莫名,一脸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陆总从来不负责面试,终面都见不到他。”
那他刚刚经历的是什么。
白日梦?嫌疑人会审?或者说是,老情人叙旧。
人事助理一脸状况外,拉着在她看来胡言乱语的唐之然进了真正的面试间。
到了才知道,二面是群面。他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腹稿和问答终于派上了用场,在一群应试者中脱颖而出。顺利结束二面往外走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周礼说过的那句“他估计也离魔怔不远了”回响在耳边。
既然不是面试官,那陆鸣山怎么知道自己要来万山面试?
没把他黑幕掉就算了,还把他叫过来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按部就班的心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扰动,思绪彻底乱成了一团。唐之然开始庆幸新一轮的心理咨询约在今天,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坐进了计程车。
二面的一个面试官告诉他们,管培生如果轮岗到总经办和项目部的话,会开车是加分项。唐之然在芬兰拿过驾照,换照要重考科一,这会正对着驾考宝典狂刷题。
一辆玫红色的领克一直远远缀在出租车后面,这么鲜艳的外观很少见,唐之然总感觉眼熟,扫了好几眼。
最近油价猛涨,Jimmy都不怎么舍得开她的宝贝车,苦哈哈地挤了好几天地铁,惊喜地发现居然掉了几斤称。结果周一刚到公司就被老板拎过去,布置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她心疼地看着已经高过13的油耗,不知道自己重本毕业,仕途通达,怎么一朝做起了私家侦探。
回头必须狠狠找老板报销油费!
几天下来,她看着这人和卖花的老头讨价还价,看着这人去便利店买火腿肠喂猫喂狗,终于在第三天,看着这人走进了一家心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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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医生不会过多干涉患者的私生活,只告诉唐之然心病不除,郁结难解。
出地铁站时已经过了高峰期。站点地方偏,整个马路上安静非常,只时不时跑过几辆飞驰而过的车。
唐之然掏出面试用过的简历铺在台阶上,背对着风口坐了下来,拨通了他哥的电话。
唐越已经在四年前出狱,庄奕锦受得打击不小,这几年一直病病歪歪。她从前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性子,一直没怎么干活。
唐之延当时断了经济来源,书差点没读下去。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后,唐之然给他汇过去的钱全被退了回来。他不得已找到林松,这才骗着供着他哥读完了大学。
听说他哥现在在一家俱乐部当帆船教练,收入不低,但唐之然还是雷打不动地每月打款过去。一开始会被退回来,后面他在转账栏备注“妈妈药费”,对面才收了。
拨通的滴声响了几十秒,唐之然正要像每次一样放弃,对面的人终于接了起来。
“谁啊。”
“哥,我回来了。”
对面静了几秒,听筒那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小延,吃饭了,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仔排。”
唐之然还想再听这道声音多说几句,什么都好,唐之延却已经进了屋。关门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随后是他哥紧绷又小心的声音:“妈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受不了刺激。”
他喉结动了动,咽回了那句“我能回去看看吗”。
“我要结婚了。”电话那头的人又沉默了很久,“我试探着和他们说请你回来当伴郎。”
剩下的话唐之延没说。
街上起了风,时值四月,柳树正泛滥,空气中到处是飘絮。唐之然揉了揉眼,不小心揉进去半朵。那么轻的柳絮,到了眼睛里就变成了刀刃,喇得人生疼。
他们在客套的寒暄中结束对话,最后一句是“以后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唐之然坐在台阶上揉了揉眼睛,在通讯录里删掉了联系人。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地铁口,望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发呆。天色暗淡下来,楼里一盏盏亮起了灯火。
散步回来的老夫妻从他身边经过,嘟囔了一句“小伙子不嫌冷”。年轻的情侣从他身边经过,女生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被旁边的男生佯怒着拉走。年轻的妈妈带着拿着糖葫芦的孩子走过,小朋友满嘴糖霜,对着他呵呵一笑。
唐之然突然感到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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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楼里,陆鸣山皱眉看着微信运动里,那个人已经两个小时没动的微信步数。
Jimmy常说老板虽然高冷又不近人情,但从来不为难打工人。她汽车转地铁,隔着一车厢人鬼鬼祟祟地盯梢。好在上了一天班大家都活人微死,无人在意角落里奇怪的她。
地铁越来越偏,再没几个人给她当掩体,唐之然终于下了地铁。
Jimmy利索地把行踪汇报上去,老板立刻自掏腰包给她发了个大红包,让她下了班。
现在已经七点半,距离Jimmy那句“他在博海工业园下车了”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那人的微信步数仅从7280变成了7291,并且已经有半小时没动了。
有电的情况下,十几步够干嘛?上个厕所都不止这么多。
他突然想到那人抽屉里那堆花花绿绿的药。
眼前的一沓文件再也看不下去,陆鸣山抓过车钥匙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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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位置不太靠北,但四月的日夜温差还是很大。他只穿了面试用的西服和衬衫,料子都很薄。为了美观穿的短袜,脚踝也裸露在外,这会已经被风吹得冰手。
唐之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谁置气,可他就是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
也许不能叫家。家里有家人,但他没有。他像是一个游离在外的旅人,但即使是作为旅人也不够格——因为他没有归处。
温度又低了点,风不讲情面地吹到身上,冻得他直发抖。
不过冻感冒也没关系,唐之然想。
至少吃完退烧药,他能很顺利地睡着。
他在凛冽的风里点开相册,有一个命名为0603的相册,但里面的照片加起来不过十几张——
高中的那部手机被唐越摔了。手机卡还在,但里面的照片却备份不回来了。
现在有的照片都是他一点点从同学的朋友圈里扒出来的。从胡岳朋友圈找到的毕业照、张致远朋友圈里玩大富翁时拍下的,那人有一只手入镜的草坪、周礼发的他们在星乐园的合照......
看着这些照片,他才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还是有牵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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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熟悉的车由远及近,打着双闪刹停在了路边。
唐之然冻得手腕发抖,可能脑子也不大清醒。因为等他从屏幕里抬眼,照片里面的人变了容颜,站到了他面前。
这个地铁站有四个口,出站口隐在暗处,看不清楚。陆鸣山心急如焚,又不敢开快,终于在绕到第三个口的时候找到了在台阶上发呆的人。
十二度的夜里,这人还穿着白天那件西装,游魂一样坐在这挑战人体极限。
唐之然显然还有点懵,缓慢地抬起被冻僵的脖子:“你怎么来了?”
面前的人看起来要凶他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憋了回去,嘴唇几度开合,最终只干巴巴挤出来一句:“东西落你家了,路过看见像你。”
陆鸣山下车时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这会已经连着咳了好几声。
唐之然赶忙站起来,又不好意思地拿起了自己垫在屁股下的简历。他对着屁股拍了好几下,又掸了掸裤子,才小心翼翼地看向身前的人:“干净了,没土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完,陆鸣山好像情绪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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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陆鸣山落了车窗,门卫还记得他,乐呵呵放了行。有了上次的经验,陆鸣山没再听副驾指挥,直接把车开到了人楼下。
Jimmy说唐之然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心情还很好。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变得这么怏怏不乐,还在他每次看过去的时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进门的时候唐之然按了指纹。陆鸣山也就没告诉他,上一次送他回来时是他按密码开得门。
直到把人安顿到沙发上,唐之然才想起来问:“你落什么东西了?”
陆鸣山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两眼,突然盯向了那个茶几:“打火机,我记得放在茶几上了。”
唐之然突然开始显得特别紧张:“我没看见打火机,你确定是丢在这里了吗?”
“送你回来之后丢的。”陆鸣山说着就要拉开那个柜子,“我自己找找,不用管我。”
“没在那!”唐之然一下子扑过去,紧紧地怼上了抽屉。他冲得太急,一下子跪倒在地毯上,带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感觉不到疼似的。
“没在这里,我真的没看见过。”他面露乞求地看向上首的人,“什么打火机,我给你买一个新的。”
陆鸣山好笑地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唐之然瞬间头皮发麻。
陆鸣山拉住了抽屉把手:“这里面有什么?”
有很多东西,诊断报告、缴费单、胶囊、片剂,而这些东西一起,构成了我不再健全的证明。
他被漫无边际的恐惧攫住,一瞬间失去了语言和行为能力,只能本能地一直重复。
“这里真的没有......”
一连串的打击砸下来,他的视野突然毫无预兆地暗淡下来。
唐之然想,自己一定是吸入了柳絮,巨大的一团堵在喉口,才会噎得他呼吸不上来。
陆鸣山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好像冲着自己喊了句什么,但他意识昏昏沉沉,听不太清。
他好像被放到了沙发上,等待濒临窒息的感觉慢慢过去,抚在后背上的手也有了存在感。陆鸣山半搂着他,嘴巴张张合合。
这次终于听清了,陆鸣山让他“深呼吸”。
他努力地照做,大口喘息,等待着异常分泌的激素被慢慢消解。
他靠在陆鸣山怀里慢慢平复,那股战栗却还在延续。这才发现,抱着他的人也在发抖。那人把他箍得死紧,眼眶发红,语气再也没有了一贯的冷静。
“不找了。”陆鸣山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又小声地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