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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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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暮春,北平城的飞絮卷着残红,落在青砖长街上,明明是回暖的时节,却处处透着散不去的寒凉。
一桩婚事,震了半个北平城——顾家大少爷顾庭琛,与沈家嫡长子沈清寒,定于一月之后完婚。
顾庭琛年二十二,身量一米八七,出身北平顶流世家,眉目温润,举止儒雅,是圈子里公认最谦和得体的世家公子,一身风骨藏在温和之下,看似无棱无角,心里却只装得下一个人。
那个人,是升平戏班的台柱子,林清寒。
林清寒一米八六的个子,生得一副倾国绝色的眉眼,扮上旦角水袖流云,一开口能唱碎半城风月,卸了妆却是个藏不住心性的少年。嘴馋得要命,偏爱街口热乎的桂花糕、酸甜的糖葫芦,傲娇又嘴硬,明明喜欢得紧,还要皱着眉嫌甜腻,转头就偷偷吃光一整盒;平日里性子傲得不肯低头,受不得半点委屈,唯独在顾庭琛面前,会收起所有尖刺,软着声音喊他一声“庭琛”。
两人纠缠三年,在乱世里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情深。顾庭琛会瞒着家人翻进戏班后院,陪他坐在灯下吃点心,会在他唱完戏后递上温好的蜜水,会用最温柔的语调,许他一个安稳的将来;林清寒会守着一盏孤灯等他深夜前来,会把最甜的那块糕留给他,会在无人的角落,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放他归府。
可顾家老爷子以家族命脉相逼,以断绝关系相胁,硬生生敲定了顾庭琛与沈清寒的婚事。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在外人眼里是天作之合,只有顾庭琛知道,这纸婚约,是要了他和林清寒命的枷锁。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林清寒本就积劳成疾,常年登台伤了肺气,又因婚事一事日夜郁结,病情骤然加重,如今已经卧病在床多日,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戏班后院那间熟悉的偏房,如今终日拉着窗帘,药味压过了往日里淡淡的糕香,成了困住林清寒的囚笼。
小徒弟小林子整日红着眼眶,端药、熬汤、跑前跑后,看着往日里活蹦乱跳、傲娇爱吃的师父,如今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连睁眼都费力,心里疼得厉害。学徒李生守在门外,不敢随意打扰,管事杜岚也托遍了北平的名医,可请来的大夫,都只是摇着头摇头,留下一句“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便转身离去。
林清寒病得糊涂,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候,从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嘴唇微微动着,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庭琛。
他傲娇了一辈子,不肯说一句软话,不肯表露半分不舍,可到了生命尽头,心里念着的,从头到尾,只有顾庭琛一个人。
顾庭琛几乎是日夜偷跑过来,守在他的床边。往日里永远温文从容的世家公子,如今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生出青茬,紧紧握着林清寒枯瘦冰凉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寒,再等等我,还有一个月,大婚那日我会逃婚,我会带你走,我们离开北平,再也不回来。你好好的,一定要等我。”
昏睡中的林清寒,似乎能听到他的声音,指尖微微动了动,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他在等。
等着他的少爷,来带他走。
而另一边,与顾庭琛有婚约在身的沈清寒,日子也并不好过。
沈清寒是沈家嫡长子,容貌清俊,性情内敛,这场联姻于他而言,同样是身不由己的束缚。他早有心意之人,名叫单盛,两人早已私定终身,只是碍于家族压力,无法相守。婚期将近,沈清寒日日煎熬,不愿嫁给一个无心之人,不愿葬送自己的一生,最终与单盛约定,在大婚前夕的今夜,私奔离开北平,远走他乡。
这天夜里,月色昏暗,北平城陷入沉睡。
沈清寒被家人禁足在院内,房门紧锁,下人看守严密。他等不到单盛光明正大来接他,便决意冒险,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与巷口的单盛汇合。
他推开紧闭的木窗,夜风刺骨,他踩着窗沿,小心翼翼地想要攀着墙面下去,心里满是对自由的期许,只想快点逃离这场荒唐的婚约。可夜色太黑,窗沿又布满青苔,脚下猛地一滑,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重心,从二楼高空直直坠落。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清寒的身体重重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后脑勺狠狠磕在一块棱角锋利的观景石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月光下的石板。他连一句呼救都没能喊出,瞳孔迅速涣散,当场气绝身亡。
匆匆赶来的单盛,正好撞见这一幕,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自己要等的人,摔死在眼前,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说上话。
一场约定好的私奔,最终成了死别。
而此时的顾家大宅,早已乱作一团。
顾庭琛的弟弟顾庭生,偷偷跑来告诉哥哥,沈府出了大事,沈清寒坠楼身亡,婚事变丧事,整个北平都要震动。
顾庭琛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没有半分惋惜,只有滔天的恐慌。
沈清寒死了,婚事作废,他再也没有任何束缚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冲到升平戏班,冲到林清寒身边,守着他,陪着他,再也不分开。
他等不到天亮了。
他不顾顾庭生的阻拦,不顾顾家上下的哗然,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好,疯了一般冲出顾府,骑着马,在深夜的长街上拼命狂奔。马蹄声踏碎夜色,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那是他特意给林清寒买的,他的小朋友,最爱吃这个。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去见他的清寒。
他要告诉他,他们自由了,他们可以在一起了。
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仿佛跑了整整一辈子。
等他浑身是汗、发丝凌乱、气喘吁吁地踹开升平戏班林清寒的房门时,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屋内围满了人,小林子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李生红着眼别过头,杜岚站在一旁,满脸悲戚,轻轻摇了摇头。
床榻上,林清寒安静地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双眼轻轻闭着,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膛,此刻再也没有半分动静。
他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就在顾庭琛冲进房门的前一刻。
药碗还放在床边,温度早已凉透,那块他揣在怀里、还留着余温的桂花糕,他的小朋友,终究没能吃到。
顾庭琛僵在原地,半天都迈不动脚步,平日里温润的眉眼,彻底碎裂,眼底只剩下绝望和死寂。他一步步挪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清寒的手。
冰凉,僵硬,再也没有半分温度。
那个嘴馋傲娇、爱闹爱笑、一唱一曲惊艳北平城的林清寒,那个会笑着和他抢桂花糕、会傲娇地拽他衣袖、会在灯下等他深夜归来的林清寒,在他冲破所有束缚、不顾一切奔来的时候,彻底离开了他。
他逃了婚,挣脱了家族的枷锁,打赢了所有世俗的规矩,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赶到时,沈清寒早已坠楼身亡,而他心心念念的人,也只留给了他一具冰冷的、再也不会醒来的尸体。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灭了床前那盏熬了多日的孤灯。
一夕之间,两处殊途,半生情深,终成一场空。
顾庭琛抱着林清寒冰冷的身体,跪在床边,终于失声痛哭。
他的清寒,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