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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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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暮春。
江南的烟雨连下了半月,湿冷的雾气裹着硝烟的气息,漫过破败的街巷,漫过半塌的深宅,也漫过城郊两处寂寂无名的孤坟。距离林清寒缠绵病榻、咳尽最后一口血气离世,距离沈清寒绝望之下从戏楼飞檐纵身坠亡,已然整整两年。
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曾经两段惊世骇俗的情深,终究被岁月碾作尘土,只留下两个活在执念里的人,在阴阳相隔的痛苦里,各自沉沦,永不相逢。
曾经煊赫江南、权倾半城的顾家,早已在政局倾轧与战火连绵中彻底落魄。朱红大门漆皮剥落,铜环锈迹斑斑,半面院墙坍塌倒地,荒草从砖石缝隙里疯长,吞没了昔日的亭台水榭,偌大一座侯门深宅,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风穿堂而过,只剩呜呜的悲鸣,像极了它主人的余生。
顾庭琛,这个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自幼饱读诗书、眉眼间永远温润谦和、自带世家公子儒雅风骨的男人,终究被家破人亡、爱人永逝的双重重击,彻底逼疯了。
他此生唯一的光,是林清寒。
那个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台上是风华绝代、一唱倾城的旦行名角,台下却是嘴馋傲娇、别扭心软的林清寒。他爱极了林清寒台上水袖翻飞、眼波含情的模样,更疼惜台下会偷偷藏起他带的桂花糕、被逗急了就红着眼瞪人、却总会在他失意时默默陪伴的林清寒。林清寒自幼身子弱,染上了难治的肺病,缠绵病榻多日,全靠着顾庭琛寸步不离的照料勉强撑着,可顾家骤逢变故,内忧外患压得人喘不过气,顾庭琛分身乏术,终究没能留住心爱之人。
林清寒是安安静静病死的。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他躺在病榻上,咳尽了最后一口血,握着顾庭琛的手,笑着闭上了眼睛,没有歇斯底里的绝望,只有满心的不舍与释然。可这份安静的离世,却成了扎在顾庭琛心上、永生永世拔不掉的刀。
不久之后沈家遭难,沈清寒坠楼身亡,而顾家也彻底塌了天,家产被抄,长辈离世,亲友四散,只留下顾庭琛和年幼的弟弟顾庭生,守着半座废宅苟活。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摧垮了顾庭琛的神智,他疯了,疯得彻彻底底。
如今的他,身形消瘦得脱了形,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曾经熨帖的长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日浑浑噩噩,不认亲人,不认世事,连朝夕相伴的弟弟顾庭生都时常认不出,唯独被一份刻进骨血的执念操控着,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往城里所有戏园子里跑。
他见不得穿戏服的旦角。
只要台上有旦角开唱,他就会疯了一般挤到最前方,用一双浑浊却滚烫偏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无论眉眼像与不像,唱腔身段是优是劣,他都会冲破阻拦冲上前,死死攥住对方的水袖,干裂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哀求:“清寒…… 我终于找到你了…… 跟我回家,我好好给你治病,再也不离开你了……”
在他疯癫的幻觉里,林清寒从来没有病逝,只是生气躲起来了,只要他找到,就能把人带回去,就能弥补所有的遗憾。被惊扰的戏子惊恐尖叫,护院拳脚相加,把他扔在街头淋雨,他也浑然不觉疼,只是坐在地上,反反复复念着林清寒的名字,像一具只剩执念的行尸走肉。
顾庭生不过十六七岁,早早扛起了养家的重担,每次找到伤痕累累的哥哥,都只能无声落泪。他试过无数次告诉顾庭琛,林清寒已经病逝两年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每一次,都只会换来顾庭琛歇斯底里的发疯。他不肯接受爱人病逝的真相,把所有的愧疚、思念、悔恨,都化作了疯癫的寻找,在满城的戏楼里,耗尽自己的余生。
林清寒的女学徒小林子,和一手带大的男学徒李生,也曾来看望过这位疯癫的顾先生。他们是看着师父被顾庭琛捧在手心里疼宠,也是看着师父日渐病重、最终咳血离世的,如今看着顾庭琛这副模样,也只能默默叹气,放下些银钱衣物,转身离开。杜岚也曾来过一次,站在破败的顾府门口沉默许久,终究没有进门,乱世之中,情深不寿,从来都不是一句戏言。
而在远离城区喧嚣的城郊北麓,僻静的山林深处,另一座孤坟旁,却有着一场至死不渝、安静无声的陪伴,与顾庭琛的疯癫,隔着千山万水,永不相逢。
这座坟里,长眠着坠楼身亡的沈清寒。守墓人,是一生爱他、护他、终身未娶的单盛。
沈清寒的离世,是轰轰烈烈的绝望。在家族蒙冤、走投无路之际,他纵身从永安戏楼的飞檐上跃下,脑袋磕到石头,当场身亡,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是单盛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偷偷收敛了他的遗体,避开所有是非,选了这处安静向阳、远离尘嚣的山林,将他安葬。
单盛在沈清寒的墓碑旁,亲手一砖一木搭建了一间小小的木屋。
木屋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挡风遮雨足矣。他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家产,斩断了世间所有的牵绊,搬入这间木屋,从此寸步不离,日日夜夜,陪着长眠地下的爱人沈清寒。
他每日都会仔细清理墓碑周围的荒草,擦去碑上的尘土,带上沈清寒生前最爱的酒食,坐在墓碑旁轻声说话,说山间的风雨,说过往的旧事,说他藏了一辈子、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爱意。他不问城中是非,不在乎顾家落魄,不在意顾庭琛的疯癫,世间万千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的全世界,只有这座刻着 “爱人沈清寒之墓” 的青石板,和地下长眠的、那个坠楼离世的人。他用自己完整的余生,陪着自己摔死在绝望里的爱人,在荒冢寒灯旁,守着一份无人知晓、至死方休的深情。
江南的春雨还在下,打湿了两座孤坟,打湿了两个痴人的衣衫。
一头是疯癫落魄的顾庭琛,在满城戏楼里,日复一日寻找着病逝的林清寒,困在永恒的愧疚与思念里,永生不得解脱;一头是痴心不改的单盛,在荒冢木屋旁,年复一年陪伴着坠楼身亡的沈清寒,守着半生深情,至死不离。
两个爱人,两种离世,两段生死相隔的情深,在同一场乱世烟雨里,走向了同样悲凉的结局。从此寒魂两处,死生不遇,只留满地烟雨,葬了两段不归情,成了这民国乱世里,最彻骨难愈的 BE。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