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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洋甘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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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蜷着腿,两只脚掌对着脚掌。左脚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松了,袜口的弹力罗纹从脚踝上滑下来堆在足跟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脚腕——比手腕粗不了多少,胫骨前面的皮肤底下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右脚的袜子也滑了,但没有左脚滑得那么厉害。
林母放下湿巾,伸手过来捏住他左脚袜口的两侧,准备往上拉。手指碰到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脚腕时,她的动作顿了顿。
“脚这么凉。”
她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托起来。灰色袜子从脚上褪下来,露出整只脚。然后又去脱右脚的。两只袜子被她并排放在毯子边上,阿九的脚露出来了。
脚踝向内弯着,内翻的角度从很小的时候就固定了。足背外侧着地的地方磨出厚厚的茧子,灰白色的,硬硬的一层。
脚趾蜷着,趾甲剪短了,但剪得不太齐——是他自己用左手偷偷剪的。脚背上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影子。跟腱短缩,足弓塌陷,整个脚掌的形状被命运捏了一把,没有长开。
阿九想把脚往回缩,但缩不动。他的髋关节屈曲挛缩,腿蜷着,膝关节打不开,脚缩不回来。他左手偷偷撑着地毯,想把自己拉走。
“时序,把小九挪一挪,让脚晒晒太阳。”
林时序把阿九连带着靠枕一起抱起来换了个方向。阳光从腊梅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脚背上。那片皮肤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被光照着,苍白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两只脚并排放在阳光底下,茧子在光里灰白灰白的,脚踝畸形的角度被照得清清楚楚。
阿九的脸烧起来了。他的脚很丑,他知道自己的脚很丑。变形了,长歪了,茧子厚得像老树皮。平时穿着袜子,裹住了就看不出大形状。
现在袜子脱了,阳光照在上面,每一处歪斜、每一块茧子、每一根蜷着的脚趾都清清楚楚。他想把脚藏起来,但他的腿动不了。他把脸转过去不看,但阳光落在他脚背上的温度是暖的,暖得他没办法假装不知道自己的脚正露在外面。
阿九蹭着地毯想逃走。
林母伸出手,在他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
“别动。”
就两个字。和她给阿九拉袜子的时候说“脚这么凉”一样的语气,温温柔柔,带着心疼。阿九不动了。
晒了一会儿,林母伸出手,把阿九的右脚慢慢托起来。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足底,那片皮肤感觉到了他足底的老茧——厚厚的,硬硬的,硌着她的掌心。
“有点干。”
她把阿九的脚轻轻放回毯子上,站起来进了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管护手霜。她拧开盖子,挤出一坨在掌心里,乳白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洋甘菊气味。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搓了搓,把膏体搓开,然后坐下,把阿九的两只脚揽进怀里。
掌心的温度从足背透进来。护手霜的膏体在她掌心里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油润,被她均匀地涂在阿九的脚背上。她的手指沿着他足背的骨骼走向慢慢推着,从脚踝推到脚趾根部。
膏体填进那些干燥的纹路里,填进茧子的缝隙里。她的拇指按在他足底外侧的茧子上,用画圈的方式把膏体揉进去。茧子太厚了,膏体浮在表面,她多揉了一会儿,拇指压着那块灰白色的硬皮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膏体被体温化得更薄,渗进茧子的纹路里。
她把每一根脚趾都揉到了——蜷着的趾头被她一根一根轻轻揉开,膏体涂进趾缝里,涂在趾甲边缘干燥的皮肤上。洋甘菊的气味从他脚上漫开来,和雪梨水的清甜、茉莉湿巾残留的香气混在一起。
阿九的上半身一阵颤栗。
是脚心。他脚外侧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但脚心很久没有着过地了。只是蜷在板车上,裹在袜子里。脚心的皮肤太嫩了,嫩到能感觉到她掌心里每一条纹路的走向。
感受到阿九的颤栗,林母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
阿九的脸红透了。从脖子到耳根,从耳根到额头,像被人在清水里点了一滴红墨水,红色从中心往四周一层一层地洇开。他咬着下嘴唇,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腊梅树,毯子,自己的脚尖,林时序搭在毯子上的手。
看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脚上——那只被林母握在掌心里的左脚。他的右脚还在阳光底下晒着,茧子在光里灰白灰白的。左脚被涂满了膏体,茧子被揉软了,变成半透明的浅黄色。
林母的嘴角弯了弯,笑意从眼睛底下漫开来。她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放回毯子上,挤出护手霜搓开,掌心又覆上右脚。
“我们小九的皮肤真好,比我年轻时候的手还嫩呢。”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带着温柔的笑意。手指沿着他右脚足背的骨骼慢慢推着膏体,从脚踝推到脚趾。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发育不良的脚。脚踝细细的,足弓塌着,脚趾蜷在一起。比起同龄人的脚,它小了好多,甚至比起他自己的左脚,都小了一圈。
她的拇指抚过他足弓内侧那片从来没有被踩过的皮肤——嫩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像画纸上被水晕开的淡彩。护手霜涂上去的时候,那片皮肤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他的右脚脚趾也轻轻揉开,把膏体涂进蜷着的趾缝里。她多揉了一会儿,比揉左脚的时候久。
原本僵冷蜷着的脚趾在温热的搓揉下慢慢放松下来,不受控制的舒展开来,在阳光底下透出一点软和的潮气。
林母把他的两只脚轻轻拢好,让它们继续晒在阳光底下。她拿起湿巾擦了擦手,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放在竹托盘边上。
“……谢谢阿姨。”
林母没说话,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阿九抬起眼睛。林母正看着他,嘴角还弯着,笑意还没散。
阿九的右手缩了缩。林母想起阿九的烫伤,又过来轻轻拉起他蜷着的右手查看。新生的嫩皮透着肉肉的粉色,但已经快长好了。
林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林时序接过来重新拢在自己手里。阿九的腿和右上肢供血不足,腿脚和右手一直是冰凉僵硬的。林时序在阿九身边的时候,习惯把他蜷缩的右手展开来拢进手里暖着。
院墙外面,有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声停下来。
“晒太阳呐林老师——哟,时序回来了?”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胳膊上挎着一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芹菜。她站在铁栅栏门外,手搭在门框上,往院子里看过来。目光从林时序身上移到地毯上,移到阿九身上。
林母从毯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穿了鞋走到院门口,把栅栏门推开了一些。
“王姐刚回来?对,时序回来了。”她侧过身,让出院子里的一家人。“这是阿九,时序的爱人,我们家新添的亲亲小儿子。”
她说“爱人”两个字的时候,和说“小九”一样。不高不低,不刻意加重,也不刻意放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说“我们家的亲亲小儿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
王姐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她看见毯子上那个蜷着腿的孩子,灰色袜子脱在一边,两只畸形的脚在阳光底下微微发亮。他靠在林时序怀里,右手被林时序拢在掌心里。林父盘腿在旁边,茶杯搁在地毯上。
“阿九啊。”王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改天跟时序一起来家里吃饭,我包饺子。”
林母回过头看了阿九一眼。“王姐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茴香馅的,时序小时候能吃三十个。”
阿九的嗓子眼又堵了一下。他咽了咽。
“……好,谢谢王阿姨。”
声音很轻。王姐笑着摆摆手,挎着菜篮子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慢慢远了。
林母走回来,在毯子上重新坐下。太阳又往西落了几里,微风里带了一丝凉意。她把阿九脚边的灰色袜子拿起来,抖了抖,袜子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她捧过阿九的左脚,把袜子套上去。护手霜已经完全吸收了,袜子套上去的时候润润的。她把袜口拉到脚踝上面,整理平整。然后是右脚。
“晒暖和了。”
她把阿九的两只脚并排放好。阿九看着自己的脚。它们被灰色袜子裹着,袜口拉得平平整整的。茧子被膏体润软了,裹在棉袜里,不硌了。脚心嫩嫩的那一片被袜子的绒毛贴着,暖的。
林母把雪梨水倒进小杯子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递到阿九手边。
“喝一点补补水,刚才小九可流了不少汗。”
阿九接过来。雪梨水是温的,冰糖放得不多,甜味刚刚好能托住梨子的清润。他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酸酸涨涨的东西被梨水的温润冲开了一点点。他把杯子放下。
“阿姨。”
林母抬起头。
“茴香馅饺子……我还没吃过。”
“那下周末再回家来,我们去你王阿姨家蹭饭。”
“好。”
阿九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雪梨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的,一直暖到胸口。
吃过晚饭,阿九已经累的有点坐不住了,窝在沙发上不停的往左歪。林时序洗了碗从厨房出来,蹲在阿九旁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拢在掌心里。“困不困?”阿九的眼皮已经在往下掉了,但他撑着摇了摇头。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太阳穴。
“回家睡吧。”
林母从厨房跟出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雪梨水装好了,回去放冰箱,明天喝的时候热一热。”她把保温袋放在轮椅旁边的地上,又回身从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叠了两折搭在轮椅扶手上。“车上睡觉盖。”
林时序把阿九裹好从沙发里抱起来,林父已经把轮椅推到门口了。车已经开到门口,林时序直接把阿九放进后座,跟来的林母从另一边把手探进后座,把翘起来的毯子边缘掖进他腿侧,带来一阵腊梅的冷香。
“小九。”
阿九回过头。林母站在门口,廊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车里。
“下周末还来吧?”
“……来的。”
林母笑了笑,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车开动的时候,阿九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时序的父母还站在门口。腊梅树的枝条从院墙上伸出来,树枝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巷子里,像两根铁轨。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
回到家,林时序把阿九从车里抱出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的镜面映出阿九窝在林时序怀里的样子——双腿蜷着,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左手攥着林时序的领口。围巾在车上蹭歪了,露出一小截脖子。
“累了?”
“……嗯。”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落在他发顶上。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了。
到家第一件事是泡澡。林时序把浴缸放满热水,倒了泡澡的药汁。
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下来,给他脱了衣服,慢慢把他浸入水中。黄绿色的汤快要淹没阿九的脚时,他突然出声:
“林医生,今天不想洗脚。”
声音很轻。林时序的手悬在水里,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阿九换了个方向,让他的双脚搭在浴缸边缘。
“那就不洗。”
蒸汽从水面升上来,把林时序的眼镜片蒙成一片模糊的白。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用拇指擦掉眉骨上的汗。
“护手霜已经吸收了。”
阿九没有说话。他努力调动肌肉,想把脚藏起来。护手霜的膏体确实早就被皮肤吸收干净了,洋甘菊的气味也早被热气冲散了。但他总觉得那片皮肤上还留着什么。
不是膏体,是林母的掌心贴着他足弓的触感。拇指在他足底外侧的茧子上画着圈,手指沿着他足背的骨骼慢慢推着,把他蜷着的脚趾一根一根轻轻揉开。
他不想洗掉。
不想洗掉那只手的感觉。那只手今天下午握着他的脚,把他足底最厚的茧子一点一点揉软了,把他脚心最嫩的皮肤暖热了。他不想让水流把那只手留下的温度冲走。哪怕他知道温度早就散了,被热水的蒸汽带走了。他还是不想洗。
林时序把手伸进水里,没有碰他的脚。只是把手掌贴在他小腿上,掌心贴着他被热水泡成粉色的皮肤。
“那就留着。”
林时序挤了一泵洗发水,搓出泡沫,抹在阿九头发上。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从发际线往后慢慢揉着。泡沫堆在他头顶上,被热水冲下去,沿着后颈淌进浴缸里。
阿九闭上眼睛努力感受自己的脚。那双手握过他脚心的温度还在。不在皮肤上,在别的地方。在水流冲不走的地方。
洗完了头发,林时序拿花洒把泡沫冲干净。阿九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鼻梁往下淌。林时序拿毛巾把他头发擦到半干,然后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浴巾裹住他,他被放在浴缸旁边的扶手椅上。
林时序蹲下来,拿毛巾擦他的腿。从大腿擦到膝盖,从膝盖擦到小腿。擦到脚踝的时候他停住了,把毛巾搭在浴缸边缘,没有继续往下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