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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崴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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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序的手机震动的时候,阿九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把他揽进怀里那具温热的身体动了一下——林时序把手从他腰上轻轻挪开,翻过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很轻,但阿九的脊背贴着他的胸口,那片体温稍微离开一寸他都知道。
林时序把闹铃按掉,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沉进灰蓝色的清晨里。他把手机放回去,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重新把手搭回阿九腰上,低下头,嘴唇在他后脑勺上贴了一会儿。
阿九没有睁眼。他听着林时序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林时序绕到床这边蹲下来,把他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重新拉上来掖好,把骚扰他的刘海拨走,又亲亲他的唇瓣。
门被无声的带上了。
阿九睁开眼睛。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六点四十七。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被子里还有林时序的体温,皂角的气味从枕套上漫上来。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用左胳膊肘顶着床面,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撑起来。脊背离开床垫的时候,腰托的弧度从他后腰上滑下去。他喘了一口气,够到轮椅扶手,把自己挪上去。
上午他画了一幅新画。数位板搁在膝盖上,压感笔握在左手里。画的是昨天下午——腊梅树底下的毯子上,林母握着他的左脚,正在给他涂护手霜。他把林母的手指画得很仔细,修长的,指腹贴着他足弓的弧度。
自己的脚被那双手托着,像托着什么易碎品。脚心那片嫩嫩的皮肤,他用了极淡的粉灰色,叠了一层暖白。右下角写了两个字:暖的。传到主页上。
十一点,他把压感笔搁下。轮椅滑进厨房。林时序早上把中午要炒的牛肉丝和芹菜段都准备好了,切的细细的,加好了调料腌在冷藏室里。他坐在轮椅上,左手握着锅铲。炒牛肉的时候油热得冒烟,他把牛肉丝倒进去,嗞啦一声,热气扑上来。他左手握着锅铲不停翻动着。牛肉从红色变成深褐色,芹菜段倒进去,又翻了几下。
他做得很慢。每一铲都要把身体往前倾一点才能够到锅底,翻完又把身体靠回轮椅靠背上喘一口气。牛肉炒好了,盛进碗里扣着保温。
轮椅拐过走廊的时候,左脚从脚踏板上滑下去了。
脚踏板的角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一点点。他的左脚滑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足背外侧先碰到地面,凉凉的,硬硬的。轮椅还在往前滑,摇杆在他左手底下往前推着。他的脚被地面拖住了,往反方向折过去。
阿九的左手猛地松开了摇杆。
疼。从脚踝外侧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疼到膝盖。他的脚落在地上,足背外侧压着地面,脚踝往内翻的方向歪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灰色袜子裹着它,歪在脚踏板外面。
他伸出手,左手够下去,抓住自己的左边裤腿,把整条腿提起来,放回脚踏板上。脚踝落回踏板的时候,又疼了一下。
他靠在轮椅靠背上,喘着气。灰色袜子底下,脚踝的轮廓比平时鼓了一点。
手机在书桌上。他拿起来,翻到林时序的微信。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昨晚林时序说今天病人多,上午门诊排满了,会有点忙。
他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膝盖上。中午林时序会回来。他等他回来。
林时序是十二点四十到家的。
门锁响了。林时序带着一丝凉意从门里进来。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客厅中间。牛肉炒芹菜扣在餐桌上,两副碗筷摆好了。
林时序走过来,在轮椅旁边蹲下。
他的目光从阿九的脸上开始——额头,眼睛,鼻梁,嘴唇。阿九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点,不是那种明显的惨白,是血色淡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层颜色。他伸出手,手背贴上阿九的额头,不烫。
然后他的目光落下去。脖子,肩膀,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他把那只手拿起来拢在掌心里,指尖冰凉。左手,膝盖,然后是被灰色袜子裹着的左脚。
脚踝的轮廓比平时鼓了一圈。
他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托起来,手指碰到袜子边缘的时候,阿九整个人疼的缩了一下。
林时序把袜子慢慢褪下来。脚踝露出来了。外侧,腓骨下缘,肿得很明显。皮肤绷得发亮,踝关节周围的软组织被渗出的组织液撑起来了,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他托着阿九的足跟,拇指轻轻按在肿胀的位置,皮肤底下有积液,摸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饱满感。
“什么时候崴的?”
“……十一点多。”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现在十二点四十。他抬起眼睛看着阿九,阿九也在看他,嘴唇还是比平时白。
“怎么没打电话?肿这么高。”
“你说今天病人多,会有点忙。”
声音很轻。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放回脚踏板上,站起来进了厨房。冰箱里冰袋用完了还没补,他拿了一袋冷冻的豌豆,外面裹了两层干毛巾,走回来蹲下。豌豆袋贴上去的时候,阿九感觉到了那片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漫过肿胀的韧带,把那种闷闷的钝痛一点一点压下去。
林时序的手按着豌豆袋,拇指在毛巾边缘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一下一下抚着。阿九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那只右手重新拢进掌心里。指尖冰凉,他拢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不管我忙不忙,不舒服就打给我,我不忙就回来看你,忙就给你电话说怎么处理,你总能舒服一些。”
“……好。”
冰敷了二十分钟,林时序把豌豆袋拿下来。脚踝外侧的皮肤被冰得微微发红,肿没有明显消下去,但灼热感已经退下去了。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骨头应该,就是韧带拉伤了。从卫生间翻出弹性绷带,走回来蹲下,从足弓开始,绕过脚背,在踝关节上缠了一个“8”字。绷带缠得不紧不松,刚好把踝关节固定在一个中立的位置。阿九的脚被绷带裹着,刚喷了药,袜子先不穿了,光着的脚背露在外面。
林时序洗了手,过来揉揉阿九垂着看脚踝的脑袋:“这几天脚要格外小心了,自己在家上厕所上床的时候得慢一点,轮椅的脚踏板角度我等会儿再给你调一调。”
阿九的喉结动了动。“林医生,饭要凉了。”
林时序站起来,把餐桌上的菜端进厨房重新热了。两个人面对面吃了午饭。林时序把他炒的牛肉芹菜都吃光了,盘底的汤汁拌着米饭,一口没剩。阿九看着,眼睛一直弯弯的。
吃完林时序把他抱上床。阿九侧着身子,脸贴着林时序的胸口,林时序的手搭在他后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脊背上下抚着。他闭上眼睛。每天中午这一个小时,是他白天里最安心的时候——窝在林医生怀里,听他的心跳。
他在这片安静里睡着了。
晚上是林时序做饭。
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厨房门口。林时序把冰过脚的那袋豌豆拆开了,倒进碗里化冻。灶台上还摆着鸡胸肉粒,甜玉米粒和切成小丁的胡萝卜。油热了,几样东西一起倒进去,嗞啦一声,玉米的甜香和豌豆的清甜混在一起,夹杂着肉香漫开来。
他又炒了一盘蒜蓉西兰花,加了薄薄的腊肉片,没有在九里村吃过的正宗。还有一碗肉末蒸蛋,是林母装的土鸡蛋。一盆菌菇丸子汤。三菜一汤端上桌。
阿九舀了一勺豌豆。豌豆是化冻之后再炒的,表皮微微起皱,咬开来里面的豆沙又绵又甜。玉米粒脆生生的,胡萝卜丁吸饱了油,甜味被完全托出来了,鸡肉粒切的小小的提前用淀粉淹了,没有难嚼的硬纤维。他又舀了一勺。
“好吃。”
林时序笑着把他嘴角沾着的一小粒玉米仁擦掉了。“这袋豌豆也算是功成身就了,敷了阿九的脚,又进了阿九的肚子。”
阿九也笑了,他低下头,把碗里的豌豆一颗一颗舀进嘴里。
视频电话是七点拨过来的。不是打到林时序手机上,是直接打到阿九手机上的。屏幕亮起来,备注名是“林阿姨”。
阿九放下勺子,接起来。林母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
“小九,吃饭了吗?”
“正在吃,林医生做了豌豆玉米、蒜蓉西兰花、肉末蒸蛋,还有菌菇汤。”
林母笑了。“时序做饭还行吧?”
“好吃的。”
“给妈看看。”
阿九把手机摄像头翻转了一下,挪过去对着桌子。阿九搭在软凳上的左脚在画面里一闪而过。
林母看见了肤色绷带裹着阿九的脚踝。肿起来的那一片隔着绷带都能看出来,踝关节的轮廓被组织液撑得模糊了。她的笑容顿住了,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小九,脚怎么了?”
“上午崴了一下。”林时序从餐桌对面探过来,帮阿九把镜头转了转让林母看清阿九的脚踝。“外侧副韧带拉伤,骨头没事。冰敷过了,绷带也打上了。”
“怎么回事?”
“脚从踏板上滑下去了,拖了一下。”
林母看着屏幕里那只肿得发亮的脚,“小九。”
阿九把摄像头又转过来。“……阿姨。”
“疼不疼?”
她的声音落得很轻。和那天在毯子上握着他的脚涂护手霜的时候一模一样,尾音微微往下落,像怕惊着什么。她的眉毛尾端微微皱在一起,眼角的笑纹没有了。
阿九看着屏幕里她的眼睛。那里面满满的全是心疼,不加遮掩的、还没来得及换成安慰的心疼。她隔着屏幕看着他,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嘴唇微微动着。如果她在身边,一定会摸摸自己的头吧。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的声音很暖。暖得像以前奶奶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他低下头想忍住,但眼眶已经红了。睫毛湿了,下眼睑那一小片皮肤泛起潮红。他没有哭出来,只是鼻尖酸了,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了好几下。
“有一点疼。但是林医生给我冰敷过了,好多了。”
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他抬起左手蹭了一下眼睛。
林母在屏幕里看着他蹭眼睛的那个动作。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乖乖。”
她的手指伸过来,隔着屏幕在他脸上那个位置轻轻碰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手机屏幕。
她把手收回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重新亮起来。
“小九,时序白天上班,你一个人在家,疼了不舒服了也没人知道。要不早上时序上班的时候,把你送过来这边吧,我和你爸都在家。家里门框都拆掉了,你轮椅想去哪间就去哪间,一楼的琴房,太阳从早晒到晚,给你画画不冷。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时序下了班来接你,吃了晚饭再回去。你白天在我们这儿,晚上再跟他回家,好不好小九?”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餐桌对面的林时序。林时序正在给他盛汤,切得碎碎的海鲜菇在碗里打着圈儿。
“……我要是去了,林医生中午就得一个人吃饭了。”
声音很轻。
林母往前凑了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跟他说一个秘密。
“小九,妈偷偷告诉你——时序最喜欢吃我做的饭。后来他上班搬出去了,一年也吃不上几顿了。你要是来,我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中午虽然过不来,但晚上来接你的时候,能一块儿吃晚饭,他也能多吃几顿家里的饭。你说是不是?”
林时序搅着阿九碗里的汤降温。“妈,我觉得可以。阿九白天有人看护,脚踝换药也方便。爸在家还能帮他做一下康复。我中午来不及去那边,我每天中午给阿九打视频。”
他低下头亲亲阿九的发顶。“早上送你过去,晚上接你回来。跟现在一样,只是白天你在爸妈那儿。”
阿九左手攥着膝盖上的毯子。
“那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明天食堂阿姨做红烧肉,我打包一份,晚上拿到爸妈家一起吃。”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医生食堂的红烧肉软烂入味,阿九每次都能吃一大碗。“真的?”
“真的,中午打视频让你看。”
林母在屏幕那头已经站起来了。镜头晃过客厅的天花板,晃过茶几。她的声音从镜头外面传进来,带着回音。
“老林!把琴房那个桌子挪一挪,靠窗放!阿九明天来,那个躺椅搬出来垫一垫,也放琴房去!”
林父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知道了,我看看阿九的脚打几号绷带,我找找家里有没有,没有等会儿出去买点来。”
他的脚步声走近了,屏幕里出现他花白的头发。他凑近看了看。
“嗯,距腓前韧带的位置。晚上睡觉记得脚垫高啊,比心脏高一点。明天来了我再仔细看。”
他的目光落在阿九脸上。“阿九,爸今天买了羊肉,明天给你炖羊汤喝。放白萝卜,炖得烂烂的,热乎乎喝一碗,脚踝血液循环也好得快。”
“……好。”
林母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她拿着手机走到琴房,镜头里映出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你看,阿姨给在这个位置放一张桌子。太阳从早上晒到下午,你画画背上暖暖的。躺椅铺厚一点,你画累了就歪一会儿。
“乖乖,你在妈这儿,不舒服了就叫我。妈退休了不上班,一直在的。”
“……好。”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拿近了一点。“我知道了阿姨,我很喜欢这里,喜欢您家。”
林母在屏幕里顿住了。她看着阿九,眼眶周围那一小片潮红还没退,嘴角弯起来了。她伸出手,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他脸上那颗没流出来的眼泪。
“好乖乖,那明天见,妈等你。”
电话挂了。林时序把晾好的汤端起来,舀了半勺递到他嘴边。
“去吧。你白天有人陪,我也放心。中午我给你打视频,晚上带红烧肉过去,一块儿吃。”
阿九张开嘴,含住了那勺汤。几种菌切的碎碎的,他嚼了嚼,咽下去。
“林医生。”
“嗯?”
“那我中午能看你吃饭吗?”
“能,我在食堂给你打。”
那天夜里,阿九侧着身子,左脚被轻轻搁在垫高的软枕上。林时序把他拢在怀里,右手被展开拢在他掌心里。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那片掌心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