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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逛街 ...

  •   十二月,京城的腊梅全开了。沉甸甸地压在枝头上,从院墙外面望过去,黄灿灿的一片。早晨的霜落在花瓣上,被太阳一照,化成细细的水珠淌下来。

      阿九在爸妈家已经待了一个月。林时序每天早上把他送过来,晚上接回去。

      这一个月,他身上长了快五斤肉,不是虚的。那天下午,林父在琴房给他做拉伸,把他的右腿轻轻托起来,手掌贴着小腿肚,沿着肌肉的走向慢慢推。推到中间的时候,拇指按下去,感觉到皮下那层肌肉比刚来的时候厚实了一点。

      他把阿九的腿放下来,又托起右胳膊,从手腕往上推到肘关节,再推到肩。肱二头肌的位置,拇指按下去,也有了一点小小的弧度。

      “儿子,你长肉了。”

      阿九靠在躺椅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露出来的右臂上。他自己看了看——前臂内侧,尺骨和桡骨之间,能看见一小条极淡的肌肉轮廓。不是健康人那种饱满的弧度,是从萎缩的肌群里重新长出的一点点。不多。

      林父把他的胳膊轻轻放回去。“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阿九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林时序每天早上把他从后座抱出来的时候,总要把他往上颠一颠,下巴蹭着他的头顶,说一句“重了”。

      他想起在九里村的时候。在遇到林时序以前,他蜷在板车上。大伯娘每天给他一顿稀粥,米粒沉在碗底,寥寥可数。他的腿蜷着,胳膊蜷着,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棵被石头压住了再也长不起来的苗。

      后来林时序来了。在九里村养了一年,他长到三十公斤。来京城一个月,又长了两公斤。三十二公斤了。还是轻,但不再像一捆干草了。

      林母最高兴。每天早上阿九被送过来的时候,她把他从轮椅抱到沙发上,两只手抱着他的腰往上一提,总要笑着说一句“脸颊上也有肉了”。然后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我们小九越来越好看了。”

      阿九被她捧着,耳尖红起来,把脸往围巾里藏。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阿九的残肢开始有些不舒服。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的酸麻,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在皮肤底下轻轻扎着。他的右腿和右胳膊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幅度很小,但他自己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动不了,却一直在抽。

      林父说是神经性的,天冷了血液循环更差,肌肉痉挛是正常的。每天下午他给阿九做拉伸的时候,会把痉挛的肌群多揉一会儿,拇指沿着肌纤维的方向慢慢推,把那些不由自主收紧的筋膜一点一点揉开。

      林母则给他热敷。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叠成长条,敷在阿九的右腿和右胳膊上。热气从毛巾纤维里渗出来,把皮肤敷成微微的粉红色。痉挛在这片温热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阿九靠在躺椅上,右腿搭着热毛巾,右胳膊也被裹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胸口上。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毛巾的热度从皮肤渗进肌肉里。他都感觉得到。他动不了,但有人在帮他动。

      十二月的一个周三,吃过早饭,林母决定带阿九去逛商场,林时序那天门诊排得少,会早点回来。林母说那正好,我带小九去把冬衣买了。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保温小水壶,灌了温温的蜂蜜水,壶嘴是直饮吸管,阿九不用仰头,低下头含住就能喝到。灰绿色羊毛毯,叠得方方正正。恒温充电小暖手宝,充好了电,温乎乎的,出门给阿九握着。

      阿九今天穿的是林母上周在网上给他买的新衣服。奶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外面套一件银灰色的长款风衣,版型和林时序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差不多,只是小了两号,阿九很喜欢。

      穿上身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风衣的肩线刚好落在他的肩头,下摆垂到小腿,把他整个人裹得利利落落的。他想起林时序穿着深灰色风衣站在枇杷树底下的样子,现在他也有一件了。

      只是长款风衣每次穿的时候都得多一道工序。他坐在轮椅上,风衣下摆穿好之后得压在屁股底下。早上林时序给他穿的时候,先把他抱起来一点,把下摆从屁股底下抽出来整理平整,再把他放回去,蹲在轮椅前面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系好。

      阿九低着头看着林时序的手指从自己胸口一路系到领口。风衣的领子立起来,贴着他的脖子,银灰色的面料衬着他又长了点肉的脸颊。

      林母蹲在轮椅前面,把风衣的扣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那只小暖手宝按了开关,指示灯亮起来。她拉起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把小暖手宝塞进他掌心里让他握住。暖手宝的绒布套贴着他的掌心,热度从虎口一直漫到指尖。

      “握住了,路上暖和。”

      又从拿过一副连指手套,里面是厚厚的牛奶绒,外面是防风的软壳面料。她把阿九握着暖手宝的右手整个套进去,左手也套上。

      林父已经把车热好了。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放进后座——抱起来的时候风衣下摆又皱了,他弯着腰在车里重新给他整理平整,把下摆盖在他的腿上,又把毯子盖在风衣外面。林母从另一侧上了车,把保温水壶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

      商场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干硬的冷风是两个世界。阿九的轮椅滑进去的时候,林母从包里掏出纸巾,弯下腰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点霜擦掉了。

      “先去看羽绒服,小九看看喜欢哪件。”

      阿九把轮椅往前滑了一点,仰着头看货架上挂着一排羽绒服。长的,短的,藏蓝的,黑的,银灰的。他的目光停在一件短款银灰色上面。短款的夹克式,下摆只到腰,穿上之后不用别人把他抱起来整理下摆。他想起早上林时序蹲在轮椅前面给他系扣子的样子。

      “这件。短的方便,不用抱起来。”

      林母把那件短款银灰色拿下来,在他身上比了比。“短的是方便。不过你腿露在外面,风吹着冷。”她把短款的放进购物袋,又拿起一件长款藏蓝色,帽子上镶着一圈貉子毛。“这件长的,腿暖和。妈给你抱着整理,不麻烦。”

      阿九伸出左手摸了摸那圈貉子毛。软软的,滑滑的。

      “这件也试试吧,小九换着穿。”

      她又挑了一件枣红色的长款。“这件也试试,过年穿红的喜庆。”

      试衣间很大,轮椅能推进去。林母把门关上,把阿九的连指手套摘下来,暖手宝放在他膝盖上。然后弯下腰解他风衣的扣子。银灰色风衣的扣子从领口一颗一颗往下解开,她把阿九的上半身往前带了带,左手揽着他的后背,右手把他屁股底下的风衣下摆抽出来。风衣脱下来了,她把它叠好放在一边。

      “来试试。”

      她拿起那件短款银灰色,先把右袖管套上阿九的右臂。阿九的右胳膊缩在身侧,手腕内扣,手指微微蜷着。林母托着他的右臂,动作很慢,把他的胳膊从袖管里送出来的时候,拇指护在他肩关节外侧,不让领口的罗纹扯到他。那只胳膊上的肉比刚来的时候厚了一点,但还是细。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肩头,温度从那片皮肤透进去。

      “不疼吧?”

      “……不疼。”

      绒服穿好了。阿九低下头看了看——下摆刚好落在腰际,他坐在轮椅上,不用别人抱起来整理,自己伸手就能够到拉链。

      林母把他左袖管往上拽了拽,让他肩关节那里宽松一点。“你左胳膊要活动,不能箍着。这件肩膀做得松,我看行。”

      又试了那两件长款的。藏蓝色和枣红色,她蹲在阿九面前,把拉链拉上去,貉子毛贴着他的脸颊。阿九的脸被枣红色衬得微微发粉。

      “好看,像个福娃娃。”

      阿九的耳尖红了一下。

      三件羽绒服都买了。

      然后是毛衣。羊绒的,摸上去又软又暖。她拿起一件烟灰色的圆领,在阿九身上比了比。

      “这件阿九喜欢吗?时序也有一件烟灰色的毛衣,袖口都磨毛了。可以给他也买一件新的,你俩穿情侣款。”

      阿九的目光落在那件烟灰色羊绒衫上。他想起林时序穿着那件烟灰色毛衣靠在床头看书的样子,袖口的罗纹确实磨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好。”

      林母又让导购拿了一件同款大两号的,两件叠在一起放进了购物袋。

      ——

      买了一个多小时,纸袋摞了满满一推车。林母推着阿九又逛了几个店,挑了一件摇粒绒马甲,米白色的,拉链拉到顶能护住脖子。她蹲下来把马甲在阿九身上比了比。

      “这件好。京城冬天冷,你在琴房画画,穿太厚胳膊活动不了,马甲护住胸口后背,胳膊这儿是空的,不束缚。”

      阿九活动了一下左肩。确实轻快,袖窿开得大,腋下没有布料堆着。

      “这件也拿着。”

      林母把马甲叠好放进了购物袋。然后她没有往服装店走,而是推着轮椅拐过一个弯。金店的招牌出现在走廊尽头,黑底金字,玻璃柜被射灯照得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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