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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改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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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被林时序从后座抱出来放进轮椅里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晨光从腊梅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昨晚脚踝隐隐疼了大半夜,睡得很浅。现在整个人窝在轮椅上,脑袋沉沉的,暖咖色的毛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林母从屋门里迎出来,看见他的眼皮半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小九没睡好?”
“……醒得早。”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透的哑。
“乖乖,昨天疼坏了吧。”林母推着阿九进到屋里。
林时序蹲在轮椅旁边,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拢在掌心里。指尖比平时还凉。他拢了一会儿,抬起头。
“阿九,在爸妈这儿再睡一会儿吧。”
阿九的眼睛睁开了一点。“……好,中午要打视频。”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在他眉心亲一下。“好。”
林父从外面买早餐回来,手上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他分出一袋单独的递给林时序。“还没吃呢吧,拿去办公室吃。阿九留给我们你放心。”
时间不早了,林时序上车离开。
林母给睁不开眼的阿九喂了半碗豆腐脑,让林父把阿九抱到床上去。
一楼的小卧室,门开着。窗帘是米黄色的,床垫的弧度已经调好了——床头微微升起,腰托顶在第三和第四腰椎之间。林父弯下腰,把阿九轻轻放进那片弧度里。
“脚。”林母的声音很低。
他托起阿九的左脚,把软枕往脚踝下面垫了垫。肤色绷带裹着的脚踝被托到比心脏略高的位置,肿胀处的紧绷感松了一点点。林父的掌心贴着他足弓,停了一会儿,确认角度不歪了才轻轻放下来。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阿九胸口,被角掖进他身侧。
“睡吧。”
林父和林母悄悄退出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阿九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透着干净好闻的皂角味。加湿器开着,空气润润的。脊背贴着床垫,刚刚好。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林时序的怀抱。每天他都是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入睡。林时序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他会握着他的右手轻轻揉搓,会亲着他的脸低声哄他……
阿九一个人挣扎在草棚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如此想念一个人的怀抱和心跳,想念到——没有就睡不着!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点发青,凉凉的。
门被轻轻推开。
林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见阿九睁着眼睛,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边坐下来。
“小九睡不着?”
“……嗯……有点想林医生。”
林母伸出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那只手比林时序的软,贴着他太阳穴的位置,温温的。她的手指把他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整片额头。
“时序中午给你打视频,妈先陪你一会儿。”
她侧过身靠在床头。一只手从阿九脖子下面穿过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不是林时序那种硬实的、骨架宽大的胸口,是软的,带着一点点炖羊汤时沾上的烟火气。她的毛衣是天青色的,羊绒的,贴着他脸颊的那一片被体温烘得暖暖的。
她把阿九搭在枕头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僵硬,她拢得很紧。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从他蜷着的指缝间穿过去,轻轻给他舒展着。另一只手落在阿九的左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轻轻的,节奏很慢,像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妈给你讲时序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阿九偷偷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羊毛的绒面贴着他的皮肤,软软的,暖暖的。他闭上眼睛。
“好。”
林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
“时序三岁的时候,他爸给他买了一套小听诊器,塑料的。他挂在脖子上不肯摘,吃饭戴着,洗澡也要戴着。有一回他爸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那个玩具听诊器往他爸后背上按。问他爸,爸爸你心跳怎么这么快?他爸说修车累的。时序想了半天,说,那我给你开个药吧。”
她的手指在阿九的指根处轻轻揉着,让血液循环好一点。
“他跑到厨房,选了半天。最后踮着脚从柜子里拿了一颗冰糖,攥在手里跑回来。手心里全是汗,冰糖黏糊糊的。他说给爸爸找了个甜甜的药。他爸把那颗冰糖含在嘴里,说时序开的药真管用。”
阿九的嘴角在她肩窝里悄悄弯起。
“后来呢?”
“后来他每天都要给他爸开药。冰糖吃完了就换白糖,白糖吃完了换蜂蜜。他爸那两个月胖了五斤。”
阿九轻轻的笑出声,气息扑在林母的颈窝里。她的手掌还在他左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和刚才一样。
“林医生小时候就这么会照顾人。”
“嗯,他从小就这样。巷子里谁家养的芦花鸡病了他装模作样的去看病,踩一脚鸡屎回来,谁家的狗不吃饭了他也去看,差点被咬屁股。”
她的拇指在阿九的手背上慢慢揉着。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那片掌心焐散了,她的体温从胸口透过来,从掌心透过来,从一下一下拍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透过来。
他被这片温度裹住了。不是林时序那种让他心跳加快的暖,是另一种——像冬天早晨赖在床上,被子外面已经有人生好了炉子,热气从门缝里漫进来。不用起床,不用害怕,有人已经把这一天最冷的那一段替他挡过去了。
他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林母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太听得清字句了。只听见那个调子——慢慢的,柔柔的,尾音微微往下落。和奶奶哼的山歌不一样,和林时序低低地叫他的名字也不一样。是这个声音独有的,像腊梅树底下的阳光,不烫,但一直暖到骨头里。
这就是母亲的感觉吗。
他把脸往林母肩窝里又埋了埋。她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隔着毛衣,比林时序的轻一些,快一些。右手被她拢着,左胳膊上那只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越来越慢,像摇篮快停的时候最后那几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妈。”
很轻,轻得几乎被加湿器的白雾吞掉了。含在喉咙里,含在舌尖上,含在他十几年没有叫过这个字的嘴里。
林母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拍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大约一次呼吸那么长。然后落下来,继续拍着。她把拢着阿九右手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儿子。”
声音和刚才讲林时序偷冰糖的时候不一样了。低了下去,尾音微微发着颤。
阿九没有睁眼。睫毛悄悄湿了,下眼睑那一小片皮肤泛起潮红。右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妈妈的怀里是这个味道。羊汤,腊梅,羊绒毛衣被体温烘暖之后那种干燥的、柔软的气息。
他在这片气息里睡着了。
呼吸变深了,胸腔在她怀里一下一下平稳地起伏着。眉头松开了。右手在她掌心里完全舒展开,指尖被暖的温温的透着粉色。
窗外,腊梅的枝条被风吹动,影子在米黄色窗帘上轻轻晃着。林父从走廊经过,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看见床垫上拢着阿九的林母,看见她拍着阿九胳膊的那只手一下一下的节奏。他没有出声,把门缝掩得更小了一点。
阿九醒来的时候,林母还靠在床头。他睡着之后她没有走。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右手,只是没有在揉了,就轻轻握着。
“……妈。”刚醒来的声音闷闷的,叫完之后耳尖又红了。
林母把书放下,低下头。“乖乖醒了?”
她的语气和讲林时序糗事的时候一样自然。“乖乖”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已经叫了几十年。阿九害羞的把脸往她毛衣里埋了埋。
“……几点了妈?”
“十点半了。羊汤炖好了,起来喝一碗?”
她把阿九从怀里轻轻托起来,让他靠在升起的床头上。“你爸把轮椅推过来了,在门口。”
林父把轮椅推进来,停在床边。他蹲下来,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托起来看了看。肤色绷带裹着,肿胀消了一些。他隔着绷带轻轻按了按距腓前韧带的位置。
“儿子,来换药了。”
阿九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林父叫的是“儿子”。和林时序叫他的名字不一样,和“阿九”也不一样。是另一个称呼,另一个位置。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爸。”
林父把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露出脚踝。肿消了大半,皮肤底下那层暗红色褪成了浅黄。他把药膏挤在掌心里搓热,涂在韧带的位置,拇指沿着韧带走向慢慢推着。阿九靠在床头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背上。
林母端着羊汤走进来。汤色奶白,萝卜切成小小的滚刀块,炖得半透明。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舀了一勺递到阿九嘴边。
“来,先喝一口,已经晾好了。”
阿九张开嘴。羊肉炖得极烂,不用怎么嚼。白萝卜吸饱了汤汁,咬开来清甜从齿间漫出来。他咽下去,暖暖的羊汤划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阿九舔舔嘴唇。
林母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她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中午视频的时候,林时序在屏幕里吃着食堂的饭。阿九靠在琴房的躺椅上,旁边摆着一篮栗子。林母坐在旁边,把剥好的栗子仁掰开递到他手里。
“脚还疼不疼?”
“好多了。爸——爸给我换过药了。”叫“爸”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耳尖又红了。林时序在屏幕里看着他,嘴角弯着。
“红烧肉我打包好了,在科室的冰箱里冰着,晚上带过来。”
阿九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傍晚林时序的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腊梅树被夕阳照成暖金色。
他拎着打包盒走进来。红烧肉热过了,酱色油亮,肥瘦相间。林母又炒了两个素菜,林父把筷子摆好。阿九坐在餐桌边上,左边是林时序,右边是林母。林父坐在对面。
林时序把最大那块红烧肉夹开放进阿九碗里。阿九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酱汁渗进米饭里。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林时序又给林父林母各夹了一块。餐桌上方那盏灯照着四个人的碗,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和腊梅的冷香叠在一起。
他现在有两个家了。一个是林医生装满无障碍设施的房子,是林医生每天晚上抱着他入睡的地方。一个在巷子里,是腊梅树后面那扇铁栅栏门永远为他开着的,有爸和妈的地方。两个家都有人等他,两个家他都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