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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琴行 她推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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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着阿九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阵极淡的木头香气飘过来。走廊尽头是一家琴行,门头挂着雅马哈的Logo,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林母,笑着迎出来。
“林老师!好久没来了!”
“带我小儿子来坐坐,借你们沙发用用。”
“您随便坐,今天周三,没什么人。”
林母推着阿九穿过展示厅。立式钢琴、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被灯光照得发亮。她在最里面的休息区停下,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阿九的脸贴着她的肩窝。这里有一张宽大的布面沙发,米白色的。她在沙发边缘坐下来,让他上半身趴在自己怀里。
“给你揉揉腰,坐了那么久,累了吧。”
阿九的脸埋在她怀里。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开衫,贴着他脸颊的那一片被体温烘得暖暖的。她的手从他风衣下摆伸进去,隔着毛衣,掌心贴住他后腰。那片皮肤绷着——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在轮椅上坐了快三个小时了。
腰椎两侧的竖脊肌紧得像两根弦,她的拇指沿着脊柱的弧度慢慢推,把那两根弦一点一点揉开,沿着肌纤维的方向,从腰椎往两侧推,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
“这儿酸不酸?”
“……酸。”
她揉完腰椎,手往下移。手掌贴住他尾椎的位置,拇指沿着韧带慢慢按压。那片骨骼承受了三个小时的压力,周围的筋膜紧得发硬。她的拇指停在韧带附着的位置,稳稳地压下去,维持片刻,再松开。一下,又一下。阿九的呼吸变深了。尾椎那片钝钝的酸胀在她的拇指底下一点一点散开。
然后她的手移到他大腿外侧。阿九的腿长期蜷着,大腿外侧的肌肉萎缩得厉害,筋膜绷得紧紧的。她沿着那根筋膜的方向,先用掌心的温度把那片皮肤焐热,等筋膜在她掌心里慢慢软下来了,再用拇指沿着肌纤维的走向做深层按压。阿九的腿在她的手掌底下微微抽了一下。
“妈。”
“……嗯。”
“右边也酸。”
她把他的右腿也托起来,手掌贴住大腿外侧,用同样的手法慢慢按压。
她的拇指在骨头周围的软组织上轻轻揉着,把那些代偿发力的小肌群一点一点松开。阿九蜷着的腿在她手掌底下,不再像刚放下来时那么僵了。膝盖自然地向两侧微微打开,整条腿的重量都落进了她掌心里。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手继续按着。按完了,她把阿九轻轻放倒在沙发上,让他仰躺着。她把他风衣的下摆拉开,把他蜷着的双腿抱进怀里,一只手握住他的左脚。
他的脚踝能活动的范围不大。跟腱短缩,踝关节长期内翻,关节囊挛缩了。她握着他的足跟,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前脚掌,极慢极慢地往背屈的方向推。推到有阻力的时候停下来,维持片刻,再慢慢放回去。推了几次,她把他的脚踝轻轻往内翻的方向活动了一下,又往外翻的方向活动了一下。角度都不大,但她的动作很稳,始终在那个不让他疼的范围里。
她把他的每一根脚趾都轻轻弯了弯。蜷着的趾头被她一根一根轻轻展开,弯下去,再展开。阿九的脚趾在她手指间微微动了动——不是他自己动的,是关节被活动时的自然连带。
琴行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驼色的,羊绒的,叠得方方正正。
“林老师,这是新的,给孩子盖上,暖风刚上来,还是有点凉。”
林母接过来,抖开,盖在阿九身上。驼色羊绒毯贴着他的下巴,把他从胸口到脚趾都裹住了。阿九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蜷着的腿被妥帖地裹着,脚趾不凉了。腰椎不酸了,尾椎不麻了。整个人像被温水泡透了,每一处酸胀的地方都被那双手松开过。
他伸出左手,够到林母搭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拉过来,两只手抱在怀里。林母的手被他拢着,贴着他胸口的奶白色羊绒毛衣。
“困了?”
“……嗯,一点点。”
她把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了他搭上来的手指。阿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指尖是温的。她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抚着。
阿九的眼皮沉下去了。琴行里很安静。远处那架三角钢琴旁边,调琴师正在调最后一根弦,扳手拧在弦轴上,发出极轻极轻的、金属被拉紧的声音。当。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在这片安静里闭上眼睛。
林父的电话是二十分钟后来的。说路通了,预计十分钟到。林母挂了电话,轻轻把阿九从沙发上捞起来。驼色羊绒毯还裹在他身上,他迷迷糊糊地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爸到了?”
“快了,咱们去地下车库等他。”
她把阿九抱上轮椅,前台的小姑娘帮她把购物袋一个一个在轮椅把手上挂好。地下车库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排风扇嗡嗡地转着。她把阿九的毯子掖好,保温水壶的吸管递到他嘴边。
“来,喝点水。”
阿九低下头,含住吸管。温的,甜的。他喝了两口。
车灯从车库入口拐进来。林父把车停在轮椅旁边,林时序从副驾驶下来——他门诊结束得早,直接过来了。拉开车门,弯下腰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进后座。阿九裹着驼色羊绒毯,脸贴在他肩窝里。林时序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逛累了?”
“……嗯,妈给我买了长命锁。”
“好看。”
晚上回到家,阿九刚被林时序抱进门厅,就扯他的袖子。
“林医生,试衣服。”
林时序把他放在卧室床上。纸袋堆在床尾,阿九左手撑着床垫坐起来,够到最上面那个袋子。
“这件,妈给你买的。”
是一件烟灰色的圆领羊绒毛衣。和阿九那件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两号。林时序接过来,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了,套上毛衣。烟灰色衬着他的肤色,肩膀的线条被羊绒裹着。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羊绒。
“一样的。”
林时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嗯,情侣款。”
阿九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一遍。三件羽绒服,三件加绒卫衣,两件毛衣,马甲,内衣,袜子,睡衣。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林时序看过,又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回去。叠到那件短款银灰色羽绒服的时候,他停了停。
“这件短的。穿起来方便,不用抱起来。”
林时序坐在床沿上,把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拢进掌心里。
叠到那件枣红色长款的时候,阿九又停了停。
“妈说这件过年穿。”
“好看,颜色很衬你。”
阿九的嘴角弯起来了,他把枣红色羽绒服叠好,放回袋子里。长命锁贴在他胸口,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夜里,阿九画了一幅新的画。不是数位板,是手绘。画的是长命锁。他把铃铛画成正在响的样子——用极细的线条勾出震动的一圈一圈弧度。锁片贴在一件银灰色的风衣领口,露出里面奶白色的高领毛衣。
画完了,他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