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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纪录片 ...

  •   门铃响的时候,林母正在研究怎么做面包,手上沾着面粉。她走到门口用胳膊肘摁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黑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被风吹得歪到一边。

      “邱铮?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林母侧过身,把他让进玄关。

      邱铮换了鞋,搓了搓手。“老师,您家这腊梅开得真好,巷子口就闻见香味了。”他说话带着一点西北口音,尾音往下沉,和他的长相一样敦实。

      林母笑着把他往客厅让。“今年开得旺。你来得正好,我新学的面包要出炉了。先坐下,我去洗洗手。”

      邱铮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的暖气很足,落地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扶手上,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那碟剥好的栗子,沙发上搭着的暗红色羊绒围巾,墙角那盆绿萝。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三幅画。都装了原木色的相框,错落着,像三扇小小的窗户。

      最左边那幅画的是腊梅。不是工笔,是彩铅叠出来的,枝条从画纸左上角斜伸出来,花瓣黄得透亮。中间那幅是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是黄绿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两只膝盖露出水面,圆圆的,被热气熏成粉红色。膝盖上覆着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最右边那幅画的是油菜花田,整片整片的黄色,花田中间有条窄窄的田埂,田埂上站着一个人。

      邱铮站起来,走到那三幅画前面。

      他看了很久。油菜花田那张,黄色不是平涂的——柠檬黄画近处的花,中黄画中间的,土黄画远处的。风从花田那头吹过来,所有的花都往同一个方向微微倒着。田埂上那个人侧着脸,是林时序。

      “老师,这些画……”

      林母在厨房和手上的面粉较劲儿。“嗯?”

      “这些画,我在网上见过。”邱铮转过头看着她,“我最近在给一个自然生命的纪录片做插曲,我到处找灵感。最近刚在网上刷到一个画师,他的画——怎么说呢,每一笔都是活的。我看了一晚上,想联系他聊聊。然后就——”他指了指墙上那三幅画,“在您家看见了。”

      林母嘴角弯起来。“你说说,那个画师叫什么?”

      “网名叫画画的阿九,不知道是不是真叫阿九。”

      林母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邱铮看见她的背挺直了一点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那是我小儿子。”

      邱铮愣了一下。“时序?时序什么时候弃医从画了?”

      院门响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轮椅碾过坡道防滑纹的细密声响。门被推开,林父推着阿九走进来。阿九穿着那件银灰色短款羽绒服,米白色摇粒绒马甲的领口从羽绒服领子里露出来,护着他的脖子。脸颊被外面的风吹得微微发红,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化完的霜。轮椅扶手上挂着一袋橘子——是巷口水果店新到的,林父说买些回去吃。

      林母站起来,走到轮椅旁边,弯下腰把阿九羽绒服的拉链拉开,把他领口沾的霜擦掉。“邱铮,这就是我小儿子,阿九。你刚才说的那些画,都是他画的。”她把手搭在阿九肩膀上,“小九,这是妈以前的学生,邱铮。”

      阿九的目光从邱铮脸上移到墙上那三幅画上,又移回来。喉结动了一下。“……邱哥好。”

      声音很轻。邱铮站在那三幅画前面,看着轮椅上这个蜷着腿的少年,他很瘦,身量很小。右胳膊缩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握笔握出来的。他想起刚才看的那三幅画。

      他忽然明白那些画为什么是活的了。

      不是技法。是画的人自己经历过,被风吹是什么感觉,每一笔都带着身体里积攒的所有记忆。画的人自己就知道,被热水泡透是什么感觉。膝盖蜷了太久,第一次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的时候,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筋膜,从筋膜渗进骨头缝里。画的人自己就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所以他画那只覆在膝盖上的手,画得那么仔细,关节,指甲,手背上的青筋,掌心的温度隔着纸面都能透出来。

      邱铮在轮椅前面蹲下来。

      这个人不是观察自然。他就是自然。一棵被石头压住又从缝隙里长出来的苗,比任何顺风顺水长起来的树都更知道光的方向。

      那天下午邱铮在客厅里和阿九聊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阿九的轮椅停在茶几对面,林母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蜂蜜水。聊了什么,林母没有从头听到尾。她在厨房里把鲫鱼豆腐汤的火调小了又调大,豆腐炖的软烂,鱼肉把刺都过滤掉了。

      邱铮的蜂蜜水已经凉了,他没顾上喝。

      傍晚的时候林时序回来了。门锁响了,灰色风衣搭在臂弯里,围巾被风吹得翻到肩膀后面。他换了鞋走进客厅。阿九的轮椅停在茶几旁边,背对着玄关。邱铮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蜂蜜水。林时序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揽住阿九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转过来,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今天手酸不酸。”

      阿九的耳尖红起来。“……不酸了。爸早上给我揉了。”

      林时序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直起腰,这才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邱铮。邱铮的蜂蜜水举在半空中,嘴微微张着。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时序,这是邱铮,我学生,来家里看我的。”她把“学生”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林时序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你好,林时序。”

      邱铮站起来跟他握了手。“邱铮。”他看了一眼轮椅上耳尖通红的阿九,又看了一眼林时序,嘴角弯起来了。“中午还和老师说以为时序什么时候弃医从画了,原来画画的是另一位。”

      阿九把脸往林时序怀里藏了藏。

      晚饭邱铮留在家里吃了。林母把奶白的鱼汤端上来,又炒了几个菜。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放进软皮靠背椅里,腰后面塞好荞麦抱枕。林时序坐在阿九旁边,把他碗里的鱼又仔细检查过一遍刺,夹成小块。阿九左手握着勺子,低下头慢慢吃。

      邱铮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林时序把阿九碗里的汤舀凉了才推回去,看着阿九咽下第一口汤的时候喉结慢慢动了一下的样子,看着林母把阿九嘴角沾的鱼肉沫擦掉的动作。

      吃完饭邱铮告辞的时候,在玄关换鞋。他直起腰,看着客厅里那三幅画。腊梅,木盆,油菜花田。画框被客厅的灯光照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阿九。”

      阿九的轮椅停在客厅中间,转过头来。

      “纪录片明年春天上,片尾曲的画面我想推荐用你的画,你愿意吗?”

      阿九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林时序一眼。林时序蹲在轮椅旁边,把他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上去,没有替他回答。阿九又看了林母一眼。林母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正笑着看着他。他又看了林父一眼。林父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愿意。”

      声音很轻。邱铮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他拉开门,腊梅的冷香从院子里涌进来。“那我回头让导演联系你。阿九,你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见。”门被带上了。

      那天夜里,阿九没有画画。他靠在床头上,手机屏幕亮着,翻着自己主页里的那些画。枇杷树。喂饭。泡澡。油菜花田。野菊花。轮椅。两个家。长命锁。小水母。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早的那张“林十”——被揉皱过又展平的,红色爱心把穿白大褂的人圈着。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时序躺下来,把他拢进怀里。右手被林时序展开拢在掌心里,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那片掌心焐热了。

      “林医生。”

      “嗯。”

      “我的画,要上电视了。”

      “你想选哪幅?”

      “我还没想好,油菜花吧。”

      “好,那张上面还有我呢。”

      “那林医生也上电视。”

      阿九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枕头边上。长命锁贴在他胸口,金铃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着。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他闭上眼睛。

      纪录片明年春天上。片尾曲的画面,是他的画。很多人会看见。会看见油菜花田里每一朵都朝着风的方向倒过去。会看见田埂上那个人侧着脸笑着。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看出来——那片风是他缩在草棚里听了十九年的风。那片暖是他被抱进没有风的地方之后,第一次被泡在热水里的暖。那个人是林时序。

      他在这片暖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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