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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骨折 ...

  •   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从头顶铺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一层淡淡的灰。阿九被放在检查床上的时候,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从肩到肘,从肘到腕,整条手臂像被人从身体上卸下来了,只剩一层皮还连着。

      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指尖凉凉的,微微蜷着,但那只手不再听他的了。

      医生把阿九的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锁骨露出来了。右侧锁骨那一道明显肿起,比左边高出一截,隔着薄薄的皮肤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淤血正在往四周洇开。皮肤绷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医生的手指轻轻按在肿胀的边缘,阿九的身体缩了一下,整个右半边的肩膀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又疼得立刻松下来。

      “这里疼不疼?”

      “……疼。”

      “这里呢?”

      “也疼。”

      医生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的片子对着灯看了片刻。X光片上,右侧锁骨中段有一道细细的暗影,骨皮质裂了一道缝,断端还勉强对在一起,像一根被掰了一下但没完全折断的枯树枝。

      “锁骨骨折。他右侧本来就没什么肌肉,摔下去的时候骨头直接磕在地上了。”医生把片子放下来,看了一眼阿九蜷在检查床上的腿,又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臂。

      “骨折位置还行,不用手术,固定好回家养着就行。他这胳膊肌力差,骨头会比正常人慢一些。别压、别扯、别让它承重,一个星期后过来复查片子,这段时间完全别用力。”

      护士拿来三角巾。林时序把阿九从检查床上轻轻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护士把三角巾从他右前臂底下穿过去,绕过脖子,调整长度。阿九的右胳膊被慢慢托起来,肘关节弯成一个直角,前臂横在胸前。三角巾托住了小臂的重量,肩膀那一片被固定住了,不再往下坠着。锁骨骨折的地方在三角巾的托举下,断端对合的位置稳了一些,那片青紫色的肿胀被米白色的棉布半遮住了,只从边缘露出一点点淤血的暗影。

      林时序抱着阿九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把阿九从车上抱下来——一只手掌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大腿,完全避开了右臂和右肩。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右胳膊被三角巾吊在胸前,随着林时序走路的节奏极轻极轻地晃着。林时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膝盖弯得比平时深一些,让上半身尽量不颠。阿九的右手搭在三角巾边缘,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盖底下那片平时粉粉的颜色变成了极淡的灰白。

      进了卧室,林时序弯下腰,把阿九整个人平移到床上。脊背贴上浅灰色床单的那一刻,阿九的呼吸终于松了一拍。从急诊室到车上,从车上到电梯,他被抱着移动了无数次,每一次林时序都把他护得很好,但锁骨骨折的地方还是被牵到了几次——不是林时序不小心,是骨折的地方太娇气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他眼前发白。现在平躺下来了,肩膀陷进床垫里,三角巾托着右臂,那片青紫色的肿胀终于不再被反复牵拉了。

      林时序把一只小软枕塞进他右臂下面,软枕的高度刚好托住他的肘关节和前臂,让肩膀不用承一点力。阿九的右手搭在软枕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蹲在床边,把他的左手从被子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

      虎口上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被抠破的地方凝着一个小小的血痂,边缘有些发白。林时序拿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伤口边缘。阿九的手指蜷了一下,林时序的棉签停了一停,等他手指松开了,才继续涂。涂完了,把创可贴撕开,贴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创可贴是肤色的,贴在他虎口上,像一小片新长出来的皮肤。

      阿九一直很安静。在医院里没哭,在车上没哭,被抱上楼的时候没哭,碘伏涂在伤口上辣辣的时候也没哭。现在他躺在床上了,右胳膊被三角巾妥帖地托着,左手上的伤口被创可贴盖住了。枕头是荞麦的,枕套是昨天刚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气味。林时序蹲在床边,正在调整他右臂下面那只软枕的角度,拇指按在软枕边缘,把棉花往里面推了推,让他肘关节搁得更稳。

      阿九看着林时序的手。那只手怕他的胳膊搁得不舒服。他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太阳穴淌下去,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洇在枕头上。枕套是浅灰色的,眼泪落上去变成一小片深灰色的圆点,然后又一滴落下来,圆点扩大了一圈。他没有出声,嘴唇抿着,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无声的,安静的,像黄昏时分的露水。

      林时序抬起头。他看见阿九的下颌线上挂着一条细细的水痕,正往耳朵的方向淌。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阿九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头发拨到一边。然后把椅子拉近床边,坐下来,手掌贴住阿九的手背。阿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枕头上那片深灰色的水渍一圈一圈地扩大,从一小块变成一大片。

      过了很久,眼泪流干了。阿九的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鼻尖红着,嘴唇上咬破的那个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躺在那里,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哭完了,整个人像被雨水淋透了一样,从头发到脚尖都是湿漉漉的疲惫。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不是我家人。”

      声音哑着,像被砂纸磨过。

      “你和爸妈才是。”

      林时序的手掌停在他后背上。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掌住阿九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从床上极轻极轻地抱起来拢进怀里。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右胳膊吊在两人身体之间,三角巾的布料蹭着林时序的胸口。林时序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阿九的左手从被子里伸上来,攥住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林时序找了律师。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材料是第二天上午交上去的。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茶几上。阿九坐在轮椅上,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搭在膝盖上。

      他把刘建国掰他手指、女人扯他右臂、长命锁被抢走、他从轮椅上摔下来之后往门口爬,一桩一桩地说了。声音不大,说到后面哑了,林时序把温水递到他手边,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继续说。律师把笔录推过来让他签字的时候,他的左手握着笔,在签名栏里写下“刘阿九”三个字。笔尖戳破了一点纸面,墨迹洇开了。

      刘建国和田秀芬被拘留了数日。放出来那天,京城下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两个人从派出所出来,女人的枣红色呢子短大衣被雨淋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一块的。刘建国站在雨里,抬起头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沿着路边走了。

      林母是第二天一早到的。门铃响的时候林时序正在厨房热牛奶,阿九还睡着。林时序把门打开,林母站在门口,衣角被雨淋湿了,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说话,换了鞋走进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门厅挂钩上。然后走进卧室,在床边站住了。

      阿九醒过来,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妈。”

      林母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把阿九吊着三角巾的右臂轻轻看了看,锁骨那一片的肿胀比昨天消了一点,但青紫色散开了,从锁骨往肩窝的方向洇了一大片,边缘泛着黄绿色。她的手指在三角巾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那片淤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阿九露在外面的左肩。然后她开始了。

      “那个天杀的刘建国,他算个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九靠在枕头上,听她骂。

      她骂了很久。从刘建国骂到田秀芬,从田秀芬骂到刘建军,又从刘建军骂回去。阿九靠在枕头上,听她一个一个地数落。她骂人的时候眉毛微微皱着,手在空中比划着。

      骂到后来,阿九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林母正骂到“他们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停住了。

      “笑了?妈还没骂完呢。”

      阿九的嘴角又弯了一点。“……妈,阿九是好东西。”

      林母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当然了,小九可是我们家的。”

      她把阿九搭在被子上的左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揉了揉,避开那块贴着创可贴的地方。“疼不疼?”“……不疼了。”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站起来。“妈去给你炖汤。人参鸡汤,炖得烂烂的。”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鸡肉放进砂锅的声音。阿九靠在枕头上,左手的指尖轻轻蹭着创可贴的边缘。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他想起昨晚林时序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想起自己说“你和爸妈才是”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想起林时序把他抱起来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他把左手从创可贴上移开,放在枕头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

      厨房里,林母把火调小了,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隔着一道墙,阿九听见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压得很低,大概是跟林时序在说话。听不清字句,但那语调还是骂人的语调,一句一顿的,像机关枪换了消音器。阿九靠在枕头上,嘴角又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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