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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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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的叶子彻底长开了。
阿九每天被林父推着去散步的时候,都要仰头看一会儿。那些嫩黄的芽尖舒展开了,变成羽状复叶,一串一串的。他画了好几版槐叶,浅绿的,深绿的,逆光的,顺光的,总也画不够。林母问他是不是在等槐花,等得着急了,就画叶子解馋。
那天是周四,前一晚两个人在床上闹得太晚,早上闹钟震的时候阿九睡得正沉,睫毛垂着,颧骨上那片皮肤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粉。林时序没舍得折腾他。给林母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过去了。
他把阿九搭在自己腰上的右手轻轻拿下来放进被子里,又把被角掖进他下巴底下。洗漱完,从冰箱里拿出粥热好了扣在锅里,保温杯灌满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出门前蹲在床边,把阿九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拢进掌心里焐了焐,放回被子里。
“睡吧,中午我早点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了。
阿九是被门铃吵醒的。不是林时序——林时序有钥匙,不会按门铃。他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上午那种明晃晃的白了。门铃又响了一遍。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撑着床垫把自己慢慢挪到轮椅上。刚睡醒,右胳膊还软软地搭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他搓了搓脸,把轮椅滑到门厅。
“来了。”
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男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沟沟壑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拉链头是后来换过的,颜色不一样。女人站在他旁边,比他年轻一些,瘦,颧骨很高,嘴唇薄薄地抿着。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呢子短大衣,料子挺括,但袖口磨出了毛边。阿九的目光先落在男人脸上。那张脸陌生又熟悉。颧骨的弧度,眉骨的高度,下巴的线条。他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些轮廓,有一半是从这张脸上来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过他。两岁多的记忆早就没有了,只有一团模糊的、被高烧烧化了之后留下的空白。后来在九里村,他蜷在板车上,从别人嘴里拼凑出这个人的样子——刘建国,他家的父亲。后来他去了城里打工,再也没有见过他。现在他站在门口。阿九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凉了一下。
“阿九。”男人开口了。声音比阿九想象中哑,像被烟熏了很多年。“爸来看看你。”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刘建国脸上移到那个女人脸上。她正打量着他——从蜷着的腿,到缩在身侧的右胳膊,到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金链子。她的目光在金链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不是嫌恶,是评估。像一个人在摊子前面蹲下来,拿起一件东西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心里在掂量它值多少钱。
阿九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寸。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
女人笑了一下。“打听的呗。你爸找了好多人才问着。你这地方真不错,小区门口还有保安呢。”她说着话,脚已经迈进了门槛。刘建国跟在她后面进来了。
门厅不大。两个人挤进来,阿九的轮椅被逼得又往后退了一些。女人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地窗,布面沙发,茶几上那碟小番茄,是昨晚林母给他们装的。墙角加湿器的白雾细细地漫着。她走到沙发边上,伸出手摸了摸沙发扶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这房子不便宜吧。”
阿九把轮椅停在客厅中间,左手攥着扶手。“你们来干什么。”
刘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了。他坐下去的时候陷得很深,布面沙发比他想象中软。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女人没有坐,她走到餐桌边上,拿起上面的一个花瓶看着。
“阿九,爸这些年不容易。”刘建国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弟弟要上初中了,学费、住宿费,哪样都要钱。爸在县里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你大伯那个人你也知道,房子和地他全占了,爸要不回来。”他抬起头看着阿九,眼睛里有一种阿九看不懂的东西。“你现在过得挺好。爸看见了,你出书了,签售会排那么长的队。爸替你高兴。”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替他高兴。他想起草棚。想起石棉瓦顶上那个窟窿,化肥袋子被风吹掉了,月光从那里漏进来。想起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想起羊在隔壁叫。爷爷走的那天他一个人蜷在板车上,从村尾划到村口,又从村口划回村尾。没有人告诉他爷爷走了。他自己划到堂屋门口,看见门板卸下来了,爷爷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他替他高兴。
“你想要多少?”
声音很轻。刘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女人从餐桌那边走过来,站在刘建国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弟弟上学,加上家里的开销,先拿十万吧。你出书挣了那么多,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阿九看着他们。十万。他想起自己的稿费。第一笔是三百块,画的是融雪底下的青苔,爷爷的手指着那丛青苔,教他认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有了《绘春风》。每一笔钱都是他左手握着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虎口画酸了,林时序给他揉开。右手抖了,林时序给他焐着。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说,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我没有那么多,我的钱都是林医生帮我管着的,我自己做不了主。”
女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骗谁呢?你做不了主,你脖子上那条链子都不便宜吧。”
阿九的左手攥住了领口的金链子。长命锁贴着他的胸口,锁片被体温焐得温温的。林母蹲在轮椅前面把它戴在他脖子上的时候说,给我们小九补上。他每天晚上睡觉都戴着它。林时序亲他的时候,下巴会碰到锁片,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叮。
“这个不能给你们。”
女人看了刘建国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九看见了。刘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阿九轮椅前面蹲下。他伸出手。
“阿九,爸知道你怨我。爸对不住你。但是这个锁,你戴着也是白戴,给爸应应急。等爸缓过来了,给你买个新的。”
他的手碰到了阿九的左手。阿九把左手从领口上移开,攥住了锁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虎口上画画磨出来的那层薄薄的茧硌着锁片的云纹。刘建国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开始掰他的手指。从食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外掰。
阿九的左手拼了命地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抠出一道一道的白印。但他的手指还是被一根一根掰开了。刘建国的大手像掰一根枯树枝一样把他的手指掰开了。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是拇指。阿九的虎口被掰得生疼,那块被林时序呵护着,揉软了无数次的肉被刘建国的指甲掐出一道红印子。
他攥不住了。刘建国把长命锁从他掌心里抽走了。金链子从阿九后颈上被扯下来,在脖子上勒了一道浅红的印子,然后断了。弹簧扣崩开,三颗金铃铛在空中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阿九的左手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虎口红了一道,食指和中指的指缝被抠破了,渗出一颗颗血珠。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那个空了的地方。长命锁不在了。林母蹲在轮椅前面亲手给他戴上的长命锁,他每天晚上贴着心口睡觉的长命锁。不在了。
女人已经在翻抽屉了。电视柜的抽屉被她一只一只拉开——林时序的期刊,阿九的素描本,充电线,遥控器。她翻得很快,拉开一只看一眼,没有值钱的东西就下一只。走到书柜前面,把柜门打开。里面是阿九的样书,《绘春风》,整整齐齐码了两排。她抽出一本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刘建国把长命锁揣进夹克口袋里,站起来。阿九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虎口那道红印子已经变成暗红色了,指缝里的血珠凝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血痂。他没有看刘建国,他盯着刘建国夹克口袋那个微微鼓起来的轮廓。
女人从书柜前面转过身来。“老刘,那边抽屉上锁了。”
刘建国走过去看了看。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的。他蹲下来拽了拽把手,拽不动。女人看了阿九一眼。“钥匙呢。”
阿九没有说话。他盯着刘建国口袋里的长命锁。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到刘建国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刘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走。”
他们往门口走。阿九的轮椅忽然往前猛地一冲——他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拼命推了一下摇杆,轮椅朝着刘建国的方向撞过去。他撞在了刘建国的腿上,刘建国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女人拉了他一把。
“别跟他纠缠。”
阿九的左手从摇杆上松开,伸出去想要抓住刘建国的衣角,够不着。他的身体从轮椅上歪出去了,整个人摔在地上。右胳膊先着了地。肩膀着地的那一瞬间,阿九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不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更闷的、更钝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被骤然拉到极限之后,纤维一根一根崩断的声音。疼从肩膀炸开来。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铺天盖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钝疼,整条右臂从肩到肘、从肘到腕都被那片疼淹没了。他的脸白了。不是嘴唇发白的那种白,是整个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像有人从里面把灯关掉了。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一颗一颗的,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没有叫。他咬住下嘴唇,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往前拖。右胳膊拖在身侧,肩膀肿起来了,隔着羊绒毛衣的布料都能看见那片轮廓比平时高出来一截。他往前爬了一步,左手肘撑着地,双腿蜷着被拖在后面,又爬了一步。长命锁,他的长命锁。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林时序是十点半打开监控的。上午门诊忙过一阵,暂时没什么事了。他回到办公室喝了口水,想起阿九一个人在家,不知道醒了没有。自从上次阿九在家崴了脚,家里就装了监控。他点开手机,屏幕亮起来。
他看见两个人夺门而出,他看见阿九摔在地上。
左手撑着地面,右胳膊拖在身侧,整个人蜷在地上,正往门口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蹭。门关着。他的轮椅歪在客厅中间。茶几上的碟子被打翻了,小番茄滚了一地。阿九爬得很慢。左胳膊肘撑着地,把上半身拖过去一小段,停下来喘一口气,再撑,再拖。右胳膊拖在身后,肩膀肿得把毛衣顶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颈椎骨一颗一颗地凸着。脖子上那道被金链子勒出来的浅红印子,从后颈一直延伸到锁骨。
他还在往门口爬。
林时序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办公桌上。他捡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下,报警。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是稳的。地址,门牌号,有人入室抢劫。挂了电话他已经跑出了办公室。
警车比他早到几分钟。
刘建国和女人在小区门口被拦住了。保安后来跟林时序说,那个男人口袋里的金锁片被搜出来的时候,三颗金铃铛碰在一起叮叮地响。女人挎包里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阿九的身份证,还有几张银行卡。是从书桌抽屉里撬出来的。
林时序冲进门的时候,阿九还在爬。他快爬到门口了。左手撑着玄关的地砖,右胳膊拖在身后,手指蜷着,指缝里那几颗小小的血痂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
林时序的领口歪了,头发被风吹的乱七八糟,镜片上沾着一小片跑过来时溅到的水渍。他蹲下来。
“阿九。”
阿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碎了。
“林医生,长命锁被拿走了。”
声音很轻。林时序伸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阿九的身体落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压不住的抖。左胳膊搂住林时序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右胳膊垂着,肩膀肿得把毛衣顶变了形。林时序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锁骨上。
“拿回来了,警察拿回来了。”
阿九的左手攥住他白大褂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哭。脸埋在林时序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的皮肤上,急促的,碎的。林时序抱着他站起来。警察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只证物袋。透明的塑料袋里,长命锁安安静静地躺着,金链子断了,锁片上刻着“平安”两个字,背面是“长命百岁”。林时序接过来。
“先送医院。我爱人受伤了。”
阿九被抱上救护车的时候,右胳膊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从肩膀到指尖,所有的感觉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麻木。他靠在林时序怀里,长命锁被林时序放回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拢不住,林时序把他的手指轻轻合上,帮他握住了。金链子断了,从指缝间垂下来,在他虎口上轻轻晃着。
“林医生。”
“嗯。”
“链子断了。”
“回来我给你修。”
阿九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手心贴着长命锁,锁片被他的掌心一点一点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