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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在暗处的恶意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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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揉成一团柔软的金辉,斜斜洒进教学楼长廊。
许砚舟跟在季书珩身侧,一步步踏上楼梯,心跳还残留着方才食堂里的温热余韵。
长到十七岁,他第一次不是孤身一人吃饭。
没有旁人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没有刻意回避的疏离目光,有人替他挡住外界的窥探,有人记得他单薄的体质,替他选了清淡适口的饭菜。
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荒芜的心底,漾开层层浅浅的涟漪。
回到教室时,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回来了。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打闹,看见季书珩和许砚舟一前一后走进来,喧闹的教室莫名安静了几秒,一道道隐晦、探究、带着看热闹意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有人惊讶许砚舟居然会去食堂,有人暗自揣测季书珩到底为什么偏偏护着这么一个孤僻阴郁的同桌。
许砚舟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低头,指尖攥紧衣角,脚步不自觉放慢,又习惯性想要缩回到角落的阴影里。
自卑与怯懦刻进骨子里,哪怕刚刚被短暂温柔包裹,也抵不过长久以来被排挤留下的条件反射。
季书珩察觉到他骤然僵硬的身体,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往他身侧靠了半步。
挺拔的身形恰好将他大半截身影挡在身后,冷淡的目光淡淡扫过教室里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没有凶狠,也没有刻意威慑,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瞥,却自带迫人的冷意。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人,立刻讪讪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翻书、写作业,不敢再随意打量。
裴疏白跟在后面嗤笑了声,漫不经心搭着顾清屿的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这年头真是稀奇,好好走路也要被人盯着看,闲得没事干?”
顾清屿推了推细框眼镜,眉眼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理性:
“与其关注别人的私事,不如抓紧时间午休刷题,下次月考排名掉了,老师不会留情。”
两人一个散漫带刺,一个温和施压,一唱一和,瞬间将教室里那些隐晦的恶意掐灭在萌芽里。
这是季书珩默许的。
他转来普通班,不止是为了躲避重点班压抑窒息的环境,也是想暂时逃离家里无休止的纷争与冰冷。
他看似无坚不摧,万人追捧,内里同样藏着无人知晓的荒芜与疲惫。
只是他习惯伪装,习惯用冷漠外壳裹住自己,不像许砚舟,脆弱和破碎都直白地摆在明面上,一碰就碎。
季书珩比谁都清楚,校园里最伤人的从来不是直白的争吵打架,而是这种无处不在的冷暴力。
孤立、排挤、背后诋毁、小动作不断,日复一日磨掉一个人的自尊与勇气,杀人不见血。
走到最后一排座位,许砚舟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只是谢他带自己吃饭,更是谢他刚刚不动声色的遮挡与维护。
季书珩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将桌面整理干净,淡淡应声:
“不用总说谢谢。”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局促不安、依旧微微垂着头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颊和纤细单薄的手腕上,语气放得更轻:
“在班里,不用这么怕。”
许砚舟睫毛颤了颤,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小声开口:
“他们……都不喜欢我。”
一句陈述句,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早已认命的麻木。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样。
邻居嫌弃他安静沉闷,亲戚嘲讽他不合群,同学孤立他,父母忽视他。
不被喜欢,好像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季书珩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墨色眼眸沉了沉,音色清冷又笃定:
“我喜欢。”
简简单单三个字,猝不及防砸进许砚舟的耳朵里。
少年猛地抬头,一双清澈又泛红的眼眸直直看向季书珩,瞳孔微缩,满脸错愕,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阳光落在季书珩清冷的眉眼上,冲淡了他周身的疏离感,轮廓柔和了几分,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与敷衍。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许砚舟的脸颊一点点染上浅淡的薄红,耳尖瞬间发烫,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慌乱又无措。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对视,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指尖紧紧绞在一起,整个人都局促到不行。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直白地说喜欢他?
季书珩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耳尖,看着少年浑身僵硬、手足无措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转瞬即逝。
他没再继续逗他,收回目光,翻开下午要上的数学课本,语气自然平缓:
“午休半小时,趴桌上睡会儿,下午上课才有精神。”
刻意转移了话题,给足了许砚舟缓冲的余地。
许砚舟埋着头,心脏还在疯狂乱跳,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温热的、陌生的、从未感受过的暖意,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他乖乖点点头,小心翼翼趴在课桌上。
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鼻尖萦绕着身旁少年干净清冽的雪松气息,安稳又安心。
窗帘被季书珩悄悄拉到合适的位置,遮住刺眼的阳光,留下一片柔和昏暗的小角落,专属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空间。
许砚舟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全是季书珩清冷的眉眼,低沉好听的嗓音,还有那句猝不及防的「我喜欢」。
原来黑暗久了,真的会等来一束主动奔赴而来的光。
……
班级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偷偷咬耳朵。
“我的天,季书珩也太反常了吧?居然对许砚舟这么好?”
“又是一起吃饭,又是帮他挡视线,还特意拉窗帘给他睡觉,这待遇也太好了。”
“不会是同情吧?毕竟许砚舟看着真的好可怜,听说他爸妈天天吵架,家里一点都不和睦。”
“就算是同情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吧?以前多少人想贴季书珩都贴不上,他从来不爱搭理任何人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自以为隐蔽,却还是断断续续飘到了后排。
许砚舟的耳朵很尖,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心底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被淡淡的酸涩覆盖。
是啊,怎么会是真的喜欢。
大概只是可怜他,同情他罢了。
就像路人看见流浪的小动物,心生怜悯,随手施舍一点温柔,仅此而已。
这份温柔短暂又易碎,等新鲜感过去,等季书珩看清他阴郁、沉闷、无趣的本性,迟早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转身离开,收回所有善意。
心口微微发闷,许砚舟悄悄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眼底染上一层薄薄的失落。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低沉清冷的嗓音贴着耳畔,压低了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听,别多想。”
“我的善意,不是同情。”
许砚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温热的触感停在头顶,温和又治愈,驱散了所有突如其来的失落与不安。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他的心思,早就被季书珩一眼看穿。
季书珩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好,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慵懒又冷淡的气场铺开,隐隐隔绝了前排所有窥探与议论。
有些人的恶意藏不住,那他便替他挡一辈子。
午休时间静静流逝。
教室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均匀的呼吸声,大半同学都陷入沉睡,安静又平和。
顾清屿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裴疏白直接趴着睡得毫无形象,整个教室陷入慵懒的午后沉寂。
季书珩没有睡觉。
他单手支着下巴,侧头,安静看向身侧熟睡的少年。
许砚舟睡得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哪怕在睡梦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唇色偏淡,睫毛轻颤,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季书珩看得很轻,目光沉静,藏着无人知晓的心疼与执念。
别人只看见许砚舟的孤僻、阴郁、不合群。
只有他看见了,那层坚硬冷漠外壳之下,藏着的极致温柔、敏感与渴望被爱。
他深陷泥沼,独自挣扎太久了。
而他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舍不得放手。
季书珩自幼家境优渥,却少有温情。
父母常年冷战,各自忙碌,对他只有严苛的要求与冰冷的期待,从未有过寻常家庭的温暖。
他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冷漠自持,看似光鲜亮丽,内心同样孤独荒芜。
两个孤独的人,在盛夏的风里,并肩坐在狭小的课桌旁。
一个困于原生家庭的冷漠牢笼,一个困于周遭世界的恶意排挤。
彼此残缺,彼此破碎,却在相遇之后,慢慢成为对方唯一的救赎。
下午上课铃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午后的沉寂。
许砚舟悠悠转醒,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眼底水润,平添几分易碎的软糯。
他缓缓坐直身子,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季书珩。
少年早已翻开课本,坐姿端正,侧脸清冷好看,仿佛方才温柔安抚的触碰与低语,都只是他一场温热的幻梦。
可头顶残留的淡淡温度,还有心底清晰的暖意,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一切都是真的。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
老师刚走进教室,就随手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安排课后大扫除,其中,刚好就有许砚舟,还有班里几个平日里最爱私下刁难他的男生。
话音落下,那几个男生立刻对视一眼,眼底划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算计。
许砚舟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他太清楚了。
所谓的大扫除,无非又是他们借机捉弄、使唤、欺负他的借口。
以前无数次打扫卫生,最重最脏的活永远是他的,垃圾桶、拖地、清理走廊死角,所有人都偷懒玩耍,只有他一个人埋头干活,稍有反抗,就会迎来更过分的孤立。
恐惧一点点爬上心头,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而上。
季书珩敏锐察觉到他瞬间低落紧绷的情绪,抬眼,淡淡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平静开口:
“老师,我和许砚舟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