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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发热   萧璟发 ...

  •   萧璟发高热了。

      南诏的雨季刚彻底收尾,苍山脚下密林深处的瘴气便翻涌而上,漫向整座太和城。每到这个时节,城中总会有人接连病倒,先是体弱的老人与孩童,而后便是那些始终难以适应南诏湿热水土的中原人。萧璟,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太医诊脉后轻叹,言他是瘴气入体,再加上旧伤尚未痊愈、周身元气亏虚未复,内外两相夹击,病势来得格外凶险。

      这一烧,便是整整三日。

      萧璟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滚烫熔炉,肌肤烫得宫人都不敢轻易触碰,嘴唇干裂得起了层层白皮,颧骨上凝着两团极不正常的潮红。他大多时候都深陷昏睡,偶尔勉强睁开眼,眼神也是涣散空洞的,怔怔望着床顶垂落的纱帐,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段知月守了他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没有去宫学听课,更没有踏入密室处理夜鸮送来的密报。他吩咐宫人将萧璟房中的矮榻,直接挪到了病床边,困倦时便蜷在榻上浅眠片刻,从不敢睡得沉实。殿中端来的汤药,他从不让宫人经手,每一碗都亲自接过,细心吹到温热适口,再一勺一勺,缓缓喂进萧璟滚烫干裂的唇间,耐心得近乎执拗。

      高热之中,萧璟始终喃喃说着胡话。多数时候只是含糊不清的音节,细碎杂乱,像是在低声唤谁,又像是漫无目的的自言自语。偶尔他会紧紧皱起眉头,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显然是梦到了极为可怖的场景;偶尔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必须俯下身贴在他唇边,才能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

      可每一次,段知月都一字不落地听清了。

      那些混沌破碎的音节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只有两个字——月儿。

      不是牵挂的母妃,不是故国的父皇,不是心心念念的回中原,而是月儿。

      段知月握着药碗的手,在那一刻骤然顿住。他垂眸望着萧璟烧得通红的脸颊,望着他因高热微微颤动的纤长睫毛,望着他干裂的嘴唇仍在无意识地轻启闭合。这个身陷病痛、意识模糊的人,昏睡中念念不忘的,不是故乡,不是故人,不是任何能让他逃离眼前苦难的念想,而是他,段知月。

      他将药碗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瓷碗底部磕在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而后便静静坐回榻边,照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只是眼底的情绪,翻涌得愈发深沉。

      太医反复叮嘱,高热之人需及时散热,不可用厚被捂盖,却也不能让风寒侵体,需拿捏好分寸。段知月依言,将萧璟身上的锦被轻轻拉至胸口,露出脖颈与肩头散热,又取来干净素帕,浸透凉水后拧至半干,仔细覆在他滚烫的额间。不过片刻,帕子便被体温烘得温热,他便取下重新浸凉、拧干,再次覆上,这般循环往复,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从白日到深夜,从未懈怠。

      第三日深夜,萧璟的体温骤然飙升,比前两日更甚。他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冻得咔咔相撞,原本潮红的嘴唇,竟渐渐泛出青紫,模样看着格外吓人。段知月连忙将锦被重新拉好,细细塞紧被角,怕他着凉,又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可即便如此,萧璟依旧抖个不停,浑身的滚烫与四肢的冰凉形成诡异的对比。

      段知月立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发抖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襟,伸手轻轻将萧璟的手从被褥里抽出来,稳稳按在自己的胸口。那只手掌心滚烫,指尖却冰凉刺骨,烫意与寒意同时从掌心传来,段知月轻轻吸了口气,却始终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按着那只手,让萧璟的手心贴着自己温热的肌肤,看着对方的手指微微蜷起——人已烧到这般地步,指尖却冷得像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一般。

      “你真是一点都不怕我。”他望着萧璟紧闭的双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你不怕我趁你昏沉之际给你下蛊,也不怕我趁你梦中唤我之时,对你下手。等你醒了,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许是这抹温热起了作用,萧璟在颤抖中慢慢安静下来,手指在段知月的胸口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暖意,又像是无意识地放松。没过多久,他便彻底不再发抖,只是呼吸依旧沉缓。段知月依旧没动,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手在发抖时无意间掐出五道浅浅的印子,此刻人已安稳,指印却还未消退,边缘下陷的色泽,比周遭皮肤深了一层淡淡的茶汤色。

      静默片刻,段知月从袖口深处,轻轻拽出一件物件,放在萧璟手心。那是一枚极小的平安符,用早已褪色的红绳编织而成,结扣处磨损得微微起毛,一看便知被人贴身佩戴了许多年。这是他阿娘去世那年,他亲手从阿娘颈间解下的遗物,多年来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示人,是他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他将平安符稳稳放在萧璟手心,再一根一根,轻轻合拢他的手指,让他牢牢攥住这枚小小的符篆。

      “阿娘,”他垂眸望着萧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虔诚的恳求,“借我用一晚,这个人,不能死。”

      萧璟依旧没有醒,可在毫无意识的昏睡中,他的手指却自己缓缓收紧,将那枚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攥住了他十六岁人生里,第一件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便能触碰到的温暖。

      黎明将至,夜色最浓的那个时辰,萧璟持续三日的高热,终于缓缓退了下去。

      连日守着不曾合眼的段知月,再也撑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他的发丝散落在萧璟的被褥上,月白色的衣袍皱成一团,眼下凝着两圈浓重的青黑,尽显疲惫。即便睡着,他的一只手依旧轻轻按在萧璟的腕间,保持着切脉的姿势——这三日三夜,他每隔半个时辰便会为萧璟诊一次脉,直到确认脉象平稳、烧势全退,才敢彻底合上眼。

      是以萧璟缓缓醒来时,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是段知月乌黑的发顶,第二样,便是自己掌心,那枚带着淡淡余温的平安符。

      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躺着,望着段知月散落在自己被褥上的发丝,感受着腕间那只微凉、始终未曾移开的手指,而后,慢慢收紧了握着平安符的手。

      清晨时分,段知月被窗外山雀的清脆叫声唤醒。他睁开惺忪的眼,刚一抬头,便对上了萧璟的目光。那双退了高热的眼睛,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正安静地望着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你醒了。”段知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哑,他缓缓直起身,将按在萧璟腕上的手收了回来。

      “你给我喝了多少药。”萧璟的嗓音干涩沙哑,开口时带着病后的虚弱。

      “三十一碗,整整三日。”段知月应声,语气平淡,却藏着三日不眠不休的坚守。

      萧璟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平安符,轻轻抬手,将它放在段知月手边:“现在还给你。”

      段知月垂眸,静静看着那枚熟悉的平安符,看了许久许久。随即伸手,将它重新放回萧璟手心,再收拢他的四根手指,覆上他的拇指,紧紧按紧。

      “这是我的底牌。”他抬眼望向萧璟,眼底没有往日的娇憨,没有试探的笑意,只有一种萧璟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字字郑重,“如今,你连我阿娘的遗物都见过了。往后,你要走要留,我再没有能拴住你的东西了。”

      萧璟低头看着自己被段知月握紧的手,沉默了良久,良久。而后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哑着嗓子开口:“你靠近点。”

      段知月依言,往他面前轻轻挪了半寸。

      萧璟抬起另一只没被握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段知月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回耳后。指尖并未触碰他的耳廓,只是沿着他的发际,缓缓划了一道浅弧,像是在细细描摹,这张他从未有机会静下心来,好好细看的侧脸轮廓。

      “你还有什么底牌,一次全拿出来,我怕往后天天被你吓着。”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认真,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段知月望着他的眼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眶未曾泛红,只是眼尾泛着一点极淡的濡湿光泽,快得像是萧璟的错觉。“还有一件事,日后你自会知道。”

      “现在不能说吗?”萧璟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执拗。

      “不能说。”段知月摇了摇头,眼神沉了沉,“这件事,关乎南诏存亡,也关乎你的性命。”

      萧璟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头,看向床头矮几上排成两列的三十一只小药罐——那是段知月这三日,每煎一碗药便留下的药渣,一罐一碗,清清楚楚。他一直知道段知月精通蛊术,却从没想过,他竟还精通医术,且将这份心思,全数用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人,从不是只在病榻前递药伺候。这三日里,他放下了所有身份:密室里执掌密报的首领,宫中学规规矩矩的学子,全都抛在身后,只守在这病床边,握着他的手腕,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这个身份,是萧璟至今,都不敢轻易命名的存在。

      段知月松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转瞬之间,又变回了那个太和城里千娇百宠的小月儿殿下。可萧璟心里清楚,方才趴在床边、守着他昏睡的人,将母亲遗物塞进他手心、低声恳求“这个人不能死”的人,才是段知月最真实的模样。不是娇纵的殿下,不是冷峻的密探头子,不是送花糕的少年,而是会为他倾尽所有、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的段知月。

      萧璟缓缓抬手,将那枚平安符贴身收进衣襟内侧,紧紧贴着心口。它与段知月此前给他的噬心蛊解药挨在一起,一样的轻巧,一样的,带着段知月身上独有的、清浅的松脂冷香。

      窗外,夜鸮振翅而起,掠过太和城的晨雾。竹笼里的山雀歪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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