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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潮   萧璟退 ...

  •   萧璟退烧后的第四日,终于重新出现在宫学的敞轩之中。一场高热耗去他不少精气神,整个人清瘦了一圈,颧骨相较往日更显锋利凌厉,褪去了几分病中的孱弱,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沉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姿如青竹般挺拔,不见半分颓态。

      段知月坐在他身侧,模样与平日别无二致。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裹着身,长发未束,随意散落在肩头,歪着头伏在成堆的竹简之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瞧见萧璟落座,他从臂弯里掀起一只眼,慢悠悠看过去,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糯意:“萧璟哥哥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

      萧璟垂眸,伸手将面前的竹简缓缓铺开,语气平淡无波:“托你的福。”他未曾说一个“谢”字,也半句未提那枚护他平安的平安符。晨光漫进敞轩,洒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可那一夜未曾宣之于口的托付与守护,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静静横亘在中间,无需言说,却早已入心。

      今日杨先生讲授《春秋》,正讲到齐桓公称霸诸侯的典故。满座宗室子弟大多听得昏昏欲睡,几个年纪尚幼的,早已躲在竹简堆后,偷偷摸摸下起了石子棋,喧闹声压得极低。段知月依旧伏在案上,指尖捏着一枚小巧的刻刀,在手边竹简的背面轻轻镌刻,刻完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萧璟,将竹简推了过去。

      竹简上刻着一行清秀字迹:齐桓公九合诸侯,不若萧璟一烧三日。

      萧璟低头扫过一眼,指尖拿起刻刀,在那行字下方利落刻下两个字:谬赞,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竹简推了回去。

      段知月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没再多言,只将那枚竹简收进自己的书堆里,再未动过刻刀。

      恰在此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丝细密,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为敞轩里的沉闷添了几分湿意。

      散学之后,萧璟刚走到廊下,便被段瑀叫住。这位南诏王庶出的长子,静静立在廊柱旁,一身衣袍绣着高阶宗室专属的云纹纹样,气质沉稳内敛,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看向萧璟的目光,始终是沉静中带着几分探究的审视,从未有过半分轻浮。

      这段时日以来,宗室子弟们早已习惯了段知月身边,站着这位来自中原的质子。起初背后的窃窃私语,满是“他一介质子,怎配坐在嫡系席位”的质疑,如今早已变了意味,尽数成了“月儿殿下今日又往他案上放了什么物件”的闲谈。而段瑀,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议论,始终置身事外,只偶尔在散学之后,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用一种萧璟读不懂的目光,沉默注视,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你的伤,好了。”段瑀开口,语气平淡,是陈述,而非问询。

      萧璟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谢殿下关心。”

      “我关心的从不是你。”段瑀的目光越过萧璟的肩头,径直落在远处廊下,正蹲在那里喂山雀的段知月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兄长的担忧与凝重,“秋猎场上,月儿险些被军中硬弩射杀。那弩箭自高处射出,角度刁钻狠戾,绝不是流窜的外贼所能为之。我追查了半月,查到两支弩箭的出处,一支是军中三年前便已报失的旧弩,另一支却查无可查——每每追到关键证人,线索便会骤然中断,背后显然有人刻意遮掩。”

      萧璟闻言,面色未改,始终沉默静立,没有插话,他知道,段瑀此番叫住他,绝不止是告知这些。

      “你在猎场上替他挡下的那一箭,正是军中制式硬弩,箭镞之上,淬有烈性剧毒。你被太医从猎场抬回时,高热不退,人事不省,月儿守在你榻前,整整三日未曾离开半步。”段瑀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萧璟脸上,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我从未信任过你,可月儿信你。今日我只问你一句——你挡箭的那一刻,可知那是军中淬毒的硬弩?”

      “知道。”萧璟抬眸,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回答得干脆利落。

      “知道,还挡。”段瑀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更有几分对萧璟莽撞的不赞同。

      萧璟神色沉静,语气坚定:“知道,才挡。”

      段瑀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廊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飞檐垂下的水帘,将三人隔在一片嘈杂的雨声里,气氛愈发凝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叮嘱:“你替他挡了一箭,他守你三日,你们之间的过往,我无意深究。但你要记清,太和城不比中原,质子之位,从来都不是高枕无忧,处处皆是暗流汹涌。莫要让月儿因你,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被无端卷入纷争。”

      他顿了一瞬,语气愈发沉重:“此次是弩箭,下次便不知是何等阴狠手段。你即便身手再好,再能护他,也终究挡不住世间所有的暗箭与阴谋。”

      萧璟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避,也未曾多做解释,只一字一句,郑重开口:“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对他放箭。包括我自己。”

      段瑀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即做出了一个让萧璟颇为意外的举动——他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那卷竹简,轻轻递了过去。

      “这是杨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上面记着南诏各大姓的族谱脉络与势力分布,远比你在宫学藏经阁所借的典籍,更为详尽全面。杨先生说,你日后在这太和城,迟早用得上。”段瑀将竹简稳稳交到萧璟手上,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淡漠,“我此举,不是帮你,只是为了护月儿周全。”

      萧璟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细看,只见竹简边缘早已被翻得磨损发旧,显然是杨先生珍藏多年、亲手批注的手稿,绝非新制之物,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谢殿下。”萧璟躬身行礼,言辞真切。

      段瑀没有回应,转身便走进了漫天雨幕之中,青色的衣袂被雨水打湿,背影很快消失在廊尽头。

      当夜,萧璟在灯下缓缓展开段瑀递来的竹简,细细研读。竹简之上,清晰记载着南诏六大姓氏:段、高、董、杨、赵、李。六大家族盘根错节,势力交织,各据一方,掌控着南诏不同的命脉。段氏身为王族,执掌朝堂正统;高氏手握北境重兵,军权在握;董氏世代监管盐铁要务,掌控经济命脉;杨氏多出身文官,在朝堂根基深厚;赵氏与李氏虽已渐渐衰落,可在西南边境,依旧留有不容小觑的残存势力。

      竹简的空白处,有不少用细针镌刻的小字注解,笔迹清瘦挺拔,一眼便知是杨先生的手笔,字字皆是关键,藏着南诏世家纷争的隐秘。

      萧璟缓缓翻到记载高氏的那一页,只见杨先生在旁侧空白处,补了两个极细的字,像是后来悄悄添上的:弩箭。

      萧璟轻轻合上竹简,指尖不自觉抚上肩头。秋猎场上,那支淬毒硬弩擦过肩头留下的疤痕,如今依旧是一道浅淡的印记。这些时日,他一直用段知月送来的茶油轻轻揉按,伤口早已不痛,可指尖抚过,依旧能摸到那一道微微凸起的硬痕,仿佛那支淬毒的箭头,从未彻底从体内拔出,始终提醒着他那日的凶险。

      竹笼里的山雀忽然轻叫了一声,声音短促,转瞬即逝。今夜窗外,没有夜鸮振翅的声响,只见一小团墨绿色的影子,飞快从竹笼旁窜出窗口,径直往禁宫方向飞去。不过几息功夫,山雀便折返回来,纤细的脚上,多了一小截卷成针状的竹膜。

      萧璟伸手,轻轻从山雀脚上取下竹膜,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高氏的事你不要动。等我。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刻刀,在竹膜背面稳稳刻下一横——那是他练了无数次,如今早已笔直流畅、不再歪斜的一横。刻完后,重新将竹膜卷好,系回山雀脚上。山雀歪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振翅飞起,没入沉沉夜幕之中,不见踪影。

      萧璟坐回灯下,重新将那卷竹简摊开,并未合上高氏那一页,反而将其展得更开,拿起笔,在杨先生小字注解旁的空白处,细细填满自己的批注。字迹清瘦劲挺,与他刻竹简时的笔法如出一辙,横平竖直,落笔沉稳,捺笔虽是险笔,可收锋之处,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颤抖。

      段知月让他等,他便等。可收集情报,从不需要等。他心知肚明,段知月看到竹膜背面那一道横时,心中所想。那个人,也是从这最简单的一横开始,教他习字。一笔换一罐蜜糕,第二笔还未刻完,欠下的交易,早已数不清。今夜他补上的这些情报批注,不算交易,不算托付,只算还债,还那日榻前相守的情分。

      时至后半夜,窗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缓的叩响,绝非风雨扫窗的声响,分明是人的指节,轻轻敲在窗棂上,节奏舒缓,带着几分熟悉的意味。

      萧璟起身,轻轻推开窗。

      段知月立在窗外,没有带往日常来的花糕,也没有拿竹简,只穿着一件被夜露打湿的月白寝衣,长发披散,垂落在肩头,被夜风轻轻拂动。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不像话,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澄澈动人。

      “你那一道横,刻得越来越直了。”段知月先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笑意。

      萧璟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是你刻了三个梵文叠在一起,让我描摹,你当我未曾看出来。”

      段知月弯起眉眼,嘴角噙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眉眼间的狡黠与温柔,尽显无余。

      “高氏的事,我已经暗中查了三个月。你在竹简上看到的每一句旁注,都是我提前嘱托杨先生刻上去的。”段知月收敛笑意,语气变得沉稳,不复往日的慵懒,“我未曾提前告知你,是因高氏势力根深蒂固,绝非你如今能轻易触碰的。他们是王后的母族,是大兄在朝堂最坚实的靠山,南诏北境的所有军权,尽掌其手,就连父王,轻易也动不了他们。”

      他抬眸,看向萧璟,眼神认真:“可我知道,你的性子,即便我阻拦,你也定会去查。所以我将我所知的所有隐秘,尽数刻在杨先生的竹简上,让你亲自去看,亲自去判断,亲自决定——是否要与我并肩,共赴这场暗流。”

      萧璟站在窗前,月光自洱海方向斜斜铺洒进来,清冷的光将窗棂切割成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带,落在两人身上。他缓缓伸出手,牵起段知月被夜露打湿、微凉的袖口,轻轻用力,将窗外立于月光之下的人,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萧璟看着眼前的人,语气坚定,字字铿锵:“并肩。”

      “你说了不算。”

      “我做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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