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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灭口 萧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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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是在宫学散学后的第三天傍晚,察觉出周遭异样的。
他居住的宫室坐落于王宫最偏僻的角落,地处僻静、人迹罕至,平日里除了定时送膳的宫人、前来换药的太医,以及每日雷打不动来“补课”的段知月,几乎再无旁人踏足。可那日他推开房门的刹那,便敏锐察觉到有生人来过的痕迹。来人绝不可能是段知月——段知月向来不走正门,要么蹲在窗下等候,要么趁他不在时,将东西轻放在书案最内侧,从不会触碰屋内任何陈设;更不会是太医,太医只打理床头的药罐与绷带,绝不会靠近他的书案。
但书案上的竹简,分明被人翻动过。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将所有物件都归复原位,不留半分明显痕迹,唯有最上方那卷竹简的系绳,方位出了差错。萧璟记性素来细致,分明记得自己系绳时,将绳结打在左侧,可此刻绳结却赫然在右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案,移向墙角,再落到窗台,最终定格在窗棂上——窗棂合拢后的缝隙,比他离开时宽了整整半指。一切迹象都表明,有人从窗户潜入了这间宫室,此人目的绝非偷盗,而是专程来寻找某样东西。
萧璟没有声张,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他佯装毫无察觉,照旧换衣、束发,给竹笼里的山雀更换清水。随后像往常一样前往膳房取晚膳,在宫学里与段知月并肩而坐,听杨先生讲授《左传》,在王宫廊道与段瑀擦肩而过时,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动声色地伪装,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夜里的闯入者一无所知,更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就连朝夕相伴的段知月也不例外。这并非源于不信任,而是他深知打草惊蛇只会让事态更难掌控,他需要沉下心观察,看那人是否会再次现身,摸清对方人数,更要弄清楚,对方此番潜入,究竟是为了打探情报,还是想要取他性命。
这份隐忍与观察,在第七天夜里迎来了答案。
亥时,萧璟准时熄了灯,却合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外静得反常,连平日里常闻的夜鸮啼声都消失不见,竹笼里的山雀也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动静。他屏息等待了许久,直到子时刚过,窗棂上传来一阵极轻、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绝非风吹动树枝的声响,也不是鸟儿啄击窗框的动静,而是薄刃插进窗棂缝隙,一点点挑开木栓的专属声响。
黑暗中,萧璟缓缓握紧了压在枕下的短刀——这是他退烧后,段知月悄悄塞进他枕头底下的,当时只淡淡说了两个字“防身”,他未曾多问要防何人,此刻终于了然。
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黑影敏捷翻窗而入,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人身量不算高大,穿着南诏宫人最常见的粗布衣袍,脸上蒙着黑巾,手中紧握着一把中原样式的短匕,进门后便径直朝着萧璟的床榻扑去。就在匕首高高举起,即将刺下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极轻的鸟鸣,似山雀梦中的呓语,又像夜鸮振翅前,喉间逸出的一声低哨。
这声鸟鸣,让死士高举的匕首在空中骤然顿了一瞬。
便是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萧璟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短刀瞬间出鞘,冰冷的刀锋在清冷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他并未直击对方要害,只是精准划伤了死士握匕的小臂。死士吃痛闷哼一声,捂着伤口仓皇翻窗逃窜。萧璟快步追到窗前,眼见那道黑影朝着禁宫的方向飞速掠去——禁宫,那是段知月密室的所在地,更是段知月麾下夜鸮组织的核心地盘。
他下意识便想追上去,可窗台上竹笼里的山雀忽然展翅飞起,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径直朝着禁宫相反的方向飞去。这分明是在阻拦他。萧璟心头瞬间清明,段知月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本就是在引蛇出洞,他一早就知晓,今夜定会有人前来行刺。
萧璟折回房中,静静等候,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了动静。
禁宫方向的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三次之后,周遭彻底归于死寂。萧璟推门而出,沿着那段只走过一次,便深深烙印在脑海中、再也不会忘记的路线,穿过茂密的芭蕉林,绕过藏经阁,越过那道半高的废弃石墙,轻轻推开禁宫虚掩的木门。
密室里的烛火比上次更为昏暗,只在墙角点了一盏,微弱的火光摇曳不定,将石墙上弯绕繁复的梵文与符咒映照得若隐若现,宛如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屋中一切。火盆里残留着未燃尽的纸灰,空气中弥漫着纸灰焦糊味与浓烈血腥味交织的刺鼻气息。段知月孤身站在密室正中央,背对着房门,手中还握着一把弓,弓弦已取下,盘在他的手腕上,弩机静静搁在脚边的石台上,旁边还放着一支未曾射出的第三支箭。
他面前的地面上,躺着一具黑衣人尸体,那人仰面朝天,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短箭,箭羽是南诏猎弓的专属制式,箭镞深深没入心口,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面。鲜血正顺着箭杆周围缓缓渗出,浸透了黑衣人胸前的衣料,再从衣料边缘溢出,顺着冰冷的石砖地面,缓缓向低处蔓延开来。
萧璟缓步走过去,在段知月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看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目光始终落在段知月的背影上。那件素净的月白衣袍上,溅满了点点血迹,有些是新鲜的,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微光;有些已经深深洇进布料纹理,凝成了暗沉的暗红色斑点。他方才背身握弓架箭的姿势,精准得毫无偏差,可他终究没有射出第三支箭——他并非怕射偏,而是刻意等着对方冲上前,等对方的兵器距离自己只剩一掌之隔时,才松开箭囊卡扣,他是想逼自己,看清来人的脸。
“这是第几个?”萧璟轻声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段知月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将手中的弓,轻轻放在石台上,恰好放在那支未射出的第三支箭旁。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极轻,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低哑颤抖:“第六个。”
萧璟沉默不语,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段知月的背影:看着他素白衣袍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看着他袖口被弩弦勒出的淡红印痕,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那不是握弓时用力导致的震颤,而是松开弓弦后,难以自控的余颤,唯有站在他两步之内的萧璟,才能看清这细微的颤抖。
“都是坏人。”段知月又开口,这几个字被他压得极低,声音轻飘飘的,仿佛被密室冰冷的石壁吸去了大半力道,只剩一层薄薄的余音。可萧璟却清晰听出,这层薄音底下藏着的情绪,不是密探头子杀人后的冷峻从容,也不是平日里的倔强张扬,而是一丝藏不住、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委屈。
他已经杀了六个人。七岁丧母,九岁第一次动手下蛊,十二岁便执掌南诏整个情报网,这些年里,他杀过叛徒,杀过细作,杀过所有妄图危及南诏安危、威胁父王性命的人。可这是他第一次,在动手杀人之后,身后有一个人静静站着,陪着他。他没有回头,却百分百确定,身后之人是萧璟。
萧璟缓缓伸出手,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语,更没有讲“你没有错”这类苍白的话。他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段知月冰凉的指尖,将那只还在不停发抖的手,从身侧轻轻拉过来,稳稳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随后上前半步,动作轻柔地将他的身子往前带了半寸,像小心翼翼拢住一簇,快要被寒风吹灭的火苗。
段知月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萧璟的衣襟之中。萧璟能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忽然都压了过来,额头抵着自己的锁骨,手指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紧,又松开,再狠狠攥紧。他靠在萧璟怀里,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却自始至终一声未吭,没有哭嚎,没有哽咽,那是一种在水底压抑太久,近乎窒息,终于浮上水面喘出一口粗气的安静,可这份安静底下,是翻涌不息、足以吞没一切的无声海啸。
他们就这样站在密室冰冷的石砖地面上,久久未曾挪动。火盆里的纸灰终于彻底冷却,石墙上的梵文与符咒,在微弱跳动的烛火里,似是缓缓蠕动。萧璟微微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段知月的发顶,鼻尖触到那一小片被冷汗浸湿、尚未完全冷透的发丝。他的手轻轻按在段知月的背上,衣料的触感与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闷而细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他慢慢动作,将段知月攥紧自己后背衣料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抚平。
“以后不要一个人杀。”萧璟的声音低哑,带着满满的心疼,“你借我阿娘的平安符,我还没还。”他没有说“我来替你杀”,只是将这句话,留在密室里纸灰与血腥交织的气息中,留给段知月细细品味——是担心南诏情报网系于他一人,怕他独力难支?是怕他孤身涉险失手遇难?还是怕此刻攥着自己衣襟的这双手,会在某个他来不及赶到的夜里,像现在这样发着抖松开弓弦,身后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能接住他。
段知月没有说话,可攥着萧璟衣襟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不是因为不再颤抖,而是他心底清楚,往后每一次他心生惧意、双手发抖时,都会有另一双手,替他接住手中的弓,陪他一同面对。
萧璟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绕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泊,正要迈步,段知月忽然停下脚步。他低头看向地上死士的脸,这一次,来人不是南诏叛徒,也不是吐蕃细作,而是中原人,来自萧璟的故国,带着中原新皇后的密令,前来取一个远离故土、被故国所有人视为弃子的质子的人头。萧璟也垂眸看向那具尸体,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段知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他们在密室摇曳的烛火里,并肩又站了许久。直到段知月缓缓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死士遗落的箭,将箭头狠狠扭下,揣进自己怀里,转身朝着密室更深处走去。石墙上的梵文,在烛火中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身影,萧璟心头忽然豁然开朗。
段知月嘴上说不告诉他高氏的过往,却暗中让杨先生把高氏族谱与弩箭来源,刻在竹简上给他看;嘴上不让他触碰军中硬弩的案子,却悄悄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一把防身短刀;嘴上说不怕他出卖自己,却在每一个可能让他陷入险境的决定前,都亲自先走一遍,确认绝对安全后,才让他踏入。今夜这张围杀死士的大网,本不是为萧璟而织,却在无形之中,将他牢牢护在了网中。
窗外,夜鸮振翅而起,时辰又到了子时。竹笼里的山雀叫了一声,短促又清脆,仅此一声。笼中新换的水依旧满盈,书案上的竹简,还摊开在记载高氏的那一页。萧璟的掌心,还握着那枚箭头——是段知月扭下、不慎遗落,他悄悄捡起来的。箭头崭新锋利,上面淬着剧毒,与他肩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尽的箭伤疤痕,是同一种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尾断口粗糙的铁面,像是在抚摸一道,还未完全从体内拔出来的旧伤。
他将那枚箭头,轻轻放在段知月送给他的青瓷盒旁。盒里装着解噬心蛊的药丸,绿豆大小,呈灰褐色,安安静静躺在盒底。一件是救命的解药,一件是索命的毒箭,两件东西并排摆放,而它们,都来自段知月。萧璟看着书案上的青瓷盒与毒箭头,心头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段知月怕的,从来不是他离开南诏、回归故土,而是怕有朝一日,他被仇恨与世事裹挟,变成哪怕段知月亲手给他解蛊,都再也救不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