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雪莲   萧璟是 ...

  •   萧璟是在宫学散学的钟声落定后,才察觉到异样的。他抱着满满一摞竹简,轻轻推开自己宫室的木门,往日里总会立刻扑到笼边,歪着小脑袋叽叽喳喳叫唤的山雀,此刻半点声响都没有。走近一看,竹笼空空荡荡,笼底的食槽里,米粒还堆得满满当当,一粒未动——段知月,整整一天,都没有来宫学。

      昨夜,没有夜鸮振翅掠过屋檐的轻响;今晨,没有山雀清脆的啼鸣唤醒晨曦,就连每日清晨必定准时落在他窗台、花瓣上还沾着苍山红土的那束蓝色野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默不作声地将竹简轻放在书案上,案角还摆着那只熟悉的粗陶茶油罐子,旁边是几块早已干透发硬的花糕,还有几枝枯成褐黄色的野花残枝。最内侧的案头,摞着他刻了无数个深夜的竹简,竹简上那只歪头啄羽的小鸟,如今已经雕得和当初段知月轻轻推到他肘边的那只,一模一样,分毫毕现。而案上,唯独少了一样东西——今日,没有新摘的野花。

      心头的不安瞬间翻涌,萧璟转身猛地推开房门,径直往段知月的寝殿快步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足足三分,行至廊道拐角时,险些撞翻一个捧着药炉匆匆赶路的小宫人。小宫人吓得慌忙跪地请罪,药炉倾侧,黑乎乎的药渣混着药汁洒了一地,濡湿了青砖:“殿下恕罪——这是月儿殿下的药,奴婢不是故意的……”萧璟半句回应都没有,脚步丝毫未停,素色衣摆从散落的药渣上踏过,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步步生急。

      段知月的寝殿门口,立着两个执刀侍卫,素来沉稳持重的杨先生也守在那里。清平官杨先生向来沉稳如磐石,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他脸上竟带着一丝萧璟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焦灼。见萧璟赶来,杨先生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

      “太医刚诊过,月儿殿下患的是胎里带来的寒毒之症,需以千年雪莲为药引,再辅以十二味温补药材,方能慢慢引出体内积年的寒邪。”

      “寒毒?”萧璟的声音微顿,指尖骤然收紧。

      “殿下自幼便带着寒症,是母体里带来的病根。这些年他隐在密室处理机密情报,日夜颠倒,寒邪日积月累,病症愈发深重。此次寒毒发作,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千年雪莲,何处可寻?”萧璟没有多问病情,直切核心,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急切。

      “唯有苍山雪线以上的绝壁之上,方能生长。每年只有入冬前最后一场融雪时,雪线短暂后退,才有可能采到,可今年的融雪,早已过了——此刻苍山雪线重封,绝壁尽被厚雪覆盖,雪莲已然无处可采。太医说,殿下最多只能撑三日,若三日内没有雪莲做药引压住寒毒,心脉必会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萧璟定定地看着杨先生的眼睛,那双一向如深潭般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竟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满是隐忍的心疼。杨先生的声音忽然放得更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性子太硬,向来要强,每次寒症发作,都执意让我瞒着,尤其……是瞒着你。”

      萧璟没有质问他为何不早点告知,也没有半分迟疑,直接侧身绕开杨先生,大步走进了段知月的寝殿。

      寝殿内烛火昏沉,段知月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纤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总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笑意的嘴角,此刻也无力地垂着,尽显虚弱。月白色的寝衣被冷汗浸得湿透,紧紧贴在锁骨上,清晰可见皮肤下细弱跳动的血管。床边矮几上放着一只空药碗,碗底还残留着少许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淡淡的苦气。他的手腕随意搁在被褥外,腕骨凸出得格外明显,那只常戴的铁钏松松垮垮挂在上面,比平日空出了整整半个指节的空隙,摇摇欲坠。

      萧璟在床边静静站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拂过他苍白的面容,心头像是被冰锥狠狠扎着。而后他缓缓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拭去段知月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快要滑落的铁钏往上推了推,直至它稳稳地箍在他的手腕上,妥帖如初。

      “你在这里等我。”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沉睡的人郑重许诺,“我去给你找雪莲。”

      床上的段知月没有睁眼,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终究放下了什么,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萧璟转身快步走出寝殿,杨先生依旧守在门口,再次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满是劝阻:“苍山雪线以上的绝壁,如今大雪封山,根本没有雪莲了,你此番上山,只是白费力气,还凶险万分。”

      “就算白费,我也要去。”萧璟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杨先生沉默片刻,终究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地图,郑重塞进萧璟手里:“这是苍山详尽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往年历次采到雪莲的精准位置,你务必收好,一路千万小心。”

      “为何帮我?”萧璟握着地图,抬眸看向他。

      杨先生深深看着他,声音沉缓又恳切:“那孩子从七岁起,便由我亲自教导,他聪慧过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唯独学不会被人真心照顾,学不会依赖旁人。”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郑重,“你是第一个,让他肯放心卸下防备、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你不要让他后悔。”

      萧璟紧紧攥着地图,对着杨先生郑重行了一礼,而后不再回头,翻身上马,朝着苍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苍山终年寒冷,一年四季有三季被积雪覆盖,雪线以上更是终年冰雪不化。往年采雪莲的人,都会赶在入冬前最后一场融雪时进山,那时雪线短暂后退,才能露出绝壁上被厚雪掩埋大半年的石缝,雪莲便生长在冰与岩石的交界处,开出极淡的浅蓝色小花。可如今融雪已过,雪线早已重新压下,绝壁尽被坚冰厚雪覆盖,想要找到雪莲,唯有往更高、更险的绝壁攀爬。

      萧璟策马赶到苍山脚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月色朦胧,映得远处雪峰泛着冷冽的白光。他将马牢牢拴在山脚的松树上,仰头望着高耸入云、被积雪覆盖的苍山雪峰,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动身往上攀爬。山路本就陡峭,越往高处,气温越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也愈发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碎冰,难受至极。可他全然不顾,只顾着埋头往上爬,怀里的羊皮地图,被他胸口的温度烘得微微发热。那双曾在灯下无数次雕琢小鸟竹简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岩壁上覆着薄冰的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与碎石,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行至雪线附近时,他遇上了狼群。三匹灰色的苍山狼,悄无声息地从岩石后绕出,幽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凶狠的光,死死盯着他,蓄势待发。萧璟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这把刀,是他当初退烧后,段知月悄悄塞进他枕头底下的,刀柄上,还缠着他后来亲手加绕的、已经褪色的红线。他没有后退半步,他深知,在狼群面前,逃跑的人才是猎物。他紧紧攥住刀柄,迎着狼群,径直冲了上去。

      一匹狼率先猛扑过来,他侧身灵巧避开,反手一刀,狠狠划开狼的前腿;第二匹狼从侧面突袭,他没能完全躲开,左臂被狼爪狠狠撕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袖。他强忍剧痛,用受伤的左臂死死架住狼的咽喉,右手握紧短刀,直接捅进狼腹,干脆利落;第三匹狼见状,往后退了几步,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浑身是血的萧璟,僵持片刻后,终究转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萧璟浑身染血,左臂的伤口在寒风中迅速凝结,血痂混着冰碴,冻得发硬。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想着段知月躺在床上的模样,只顾着继续往高处走。羊皮地图上标注的那片绝壁,就在前方不远处,他咬牙翻过一道陡峭的冰脊,终于在对面的石壁上,看到了一朵雪莲。

      那是一朵极淡的浅蓝色雪莲,大半花瓣都被积雪裹住,冻在冰壳里,只露出半片花瓣,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微光,孤零零地长在绝壁最高处的石缝里,离他站立的位置,还有整整一丈的距离,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萧璟没有半分犹豫,握着短刀,在光滑的冰壁上一点点凿出踏脚的凹槽。冰屑不断溅在脸上,融化成水,又立刻被寒风冻成冰珠,冰壁光滑如镜,每一刀凿下去,都只能留下浅浅的白印,稍不留神便会滑落深渊。他有好几次脚下打滑,身体悬空,险些坠下绝壁,可他始终没有低头看脚下的云海,只顾着咬牙往上攀,终于一点点靠近了那道石缝。他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轻轻将那朵冻得半硬的雪莲从石缝里摘了下来,微凉的花瓣触到他的指尖,竟微微展开,像是终于等到了来人。摘下雪莲后,他沿着自己凿出的凹槽,一步步稳稳下山,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没有丝毫滑跌。

      等他策马狂奔赶回太和城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他满身伤痕,肩头的旧伤因剧烈攀爬彻底崩裂,左臂的狼爪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衣袍被鲜血、雪水和汗水浸透,冻得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整个人狼狈至极,却始终紧紧攥着那朵雪莲,护在掌心。

      他跌跌撞撞攥着雪莲,冲进段知月的寝殿,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段知月正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安安稳稳坐着,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一袭干净的白袍,衣冠齐整,全然没有半分病弱之态。他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染上了淡淡的血色,那双平日里总弯成月牙的眼睛,正含笑看着他,眉眼温柔。窗台上,那束熟悉的蓝色野花又回来了,花瓣上沾着今晨新鲜的露水,娇艳欲滴,与萧璟被冰碴冻得青紫、满是伤口的手,形成刺眼的对比。

      萧璟攥着雪莲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雪莲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化了半边,冰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无声质问。

      “你骗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段知月轻轻放下茶盏,掀开被褥,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站得稳稳当当,脚步沉稳,和当初他高烧不退,段知月熬了三天三夜守在床边时一样稳。他缓缓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接住萧璟下巴上滑落的一滴血珠——那是攀爬冰壁时,被溅起的冰屑割出的细小微伤,血珠极小,挂在萧璟冻得青紫的皮肤上,像一粒嵌在冰层里的红豆。段知月将那粒血珠轻轻纳入唇间,抿去,而后抬眼望着他,弯唇笑了笑,眉眼依旧是往日的温柔。

      “可你也甘心被我骗,不是吗?谢殿下,不辞艰险为我寻来灵药。”

      萧璟指骨攥得咔咔作响,掌心里的雪莲被捏碎了一半,冰凉的汁液从指缝间溢出,淌过他手腕上的新伤,带来火辣辣的疼。可他看着眼前含笑的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恨不起来,心底翻涌的愤怒,尽数被后怕与心疼取代,他此刻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狠狠吻他。

      “你知不知道苍山上有狼群?你知不知道我好几次差点摔下万丈深渊?你知不知道——”他的话骤然停住,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不是恐惧苍山的绝壁、寒风与狼群,而是恐惧自己迟一步归来,恐惧冲回寝殿时,看到的是他苍白无息、再也醒不过来的模样。

      段知月本就没有真的病危,他体内的寒毒是真,可此次发作的凶险程度,被他刻意瞒过,自行减了三分烈度。这向来是他的行事方式,先用一场毫无保留的试探,逼萧璟做出选择,等他选定了,夜鸮的脚环,便会分他一半。他只是惯于把所有试探,都裹上撒娇的温柔模样,把所有心意,都藏在眉眼的笑意里。

      段知月歪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几分认真。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萧璟冻得僵硬的手心里。是一把新制的铜匙,比之前密室的那把更小,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和短刀上的那截,是一样的颜色。

      “这把钥匙,我从未给过任何人。”他轻轻合拢萧璟的手指,将钥匙牢牢裹在他掌心,一如当初在密室里,第一次把钥匙交给他时那样郑重,“上次那把,是密室的钥匙;这一把,是我寝殿的,是我的全部。我用一日的假消息,赔你一把真心钥匙,你……亏不亏?”

      萧璟紧紧攥着那把小巧的铜匙,手依旧在抖,掌心里碎了一半的雪莲,几乎要被攥化成水。沉默片刻,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段知月狠狠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段知月忍不住轻轻闷哼了一声。

      “下次再骗我,不准拿命当饵。”他埋在段知月的颈间,声音沙哑又郑重。

      “那拿什么当饵?”段知月轻声问。

      “拿花糕。你只要说你病了,我就信,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段知月静静靠在他怀里,额头轻轻抵着他染血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软糯:“膳房每日都按我阿娘留下的方子,蒸好花糕,随时都有。”

      萧璟缓缓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段知月尚有几分凉意的额角,那未散尽的寒邪,在他温热的唇下,渐渐变得暖和。他小心翼翼弯下腰,将段知月横抱起来,轻轻放回床上,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又把那朵碎了一半的雪莲,轻轻放在床头的烛火下。半透明的花瓣被冰水泡得温润,在烛火映照下莹莹发亮,颜色和当年段知月放在他面前的花糕碟上,那层最细最软的糖霜,一模一样。

      窗外,苍山高处的雪线,在晨曦中泛起第一线冷白,一只山雀从窗口飞进,轻轻落在空荡的竹笼边上,歪着小脑袋,看着床头那朵碎了一半的雪莲,叽叽喳喳,轻轻叫了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