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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情蛊   段知月 ...

  •   段知月体内寒毒在雪莲入药调理后,日渐平稳缓和。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静养、不可操劳动气,他便顺理成章告假休养,不必再去宫学听课,整日安卧寝殿,或是翻阅古籍竹简,或是逗弄檐下山雀,日子闲适又安静。

      萧璟每日宫学散课之后,必定前来探望。有时带来亲手新刻的竹简,有时捎上膳房刚出锅的精致花糕,有时什么物件也不带,只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看着段知月安好,便心满意足。

      这一日萧璟如常前来,只见段知月斜倚床头,指尖捏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琉璃瓶,正对窗外日光细细端详。琉璃瓶仅有拇指大小,瓶壁薄如蝉翼、剔透澄澈,内里盛着半盏清冽透亮的液体,日光洒落其上,折射出淡淡迷离虹彩。瓶底沉淀着几粒细若尘埃的金色蛊粒,在液体中缓缓沉浮飘荡,宛如被永世封印在琥珀里的细碎星芒,诡异又瑰丽。

      “你在看什么。”
      萧璟将新带来的花糕放在床头案几,与昨日送来、几乎未曾动过的那碟静静并排摆放。

      “情蛊。”
      段知月随手将琉璃瓶递给他,语气平淡淡然,好似只是随口闲谈今日天气,“南诏顶尖秘蛊之一。先前教你蛊术入门时提及过此物,却从未给你看过实物,这便是炼成的成品情蛊。”

      萧璟接过琉璃瓶,举至眼前细看。日光穿透澄澈蛊液,将细小的金色颗粒映照得一清二楚。每一粒蛊尘表面,都缠绕着细密繁复的古老纹路,如同镌刻在微尘之上的咒印,神秘诡谲,暗藏玄机。

      “情蛊究竟是什么。”

      “情蛊分两类。第一种为单向情蛊,由下蛊之人掌控全局。中蛊者会对施蛊之人产生深入骨髓、无法自控的依附执念,那并非真心爱慕,只是蛊术催生的本能依赖。一旦见不到施蛊之人,便会心悸不安、夜不能寐、茶饭不思,长此以往精神日渐衰败、身形日渐枯槁,如同失去日照的草木,慢慢凋零枯萎。此蛊无药可解,唯有施蛊者每七日以自身精血喂养一次,中蛊之人才能勉强维持生机。”

      段知月神色平静,娓娓道来,宛若在宣读寻常药理典籍,毫无波澜,“第二种为双向同心情蛊,乃是情蛊之中最为稀有凶险的上品。需两人心甘情愿,同时滴入自身心血作为蛊引,自此二人魂魄相系、性命相依。一方身受痛楚,另一方感同身受;一方殒命离世,另一方便会心血逆行、魂断而亡。”

      “世间有人真正用过吗?”

      “单向情蛊自古便屡见不鲜。南诏历朝以来,至少三位王妃曾对君王下过单向情蛊,最后尽数被赐死——并非君王下手,而是执掌律法的清平官处置。情蛊在南诏乃是严令禁止的王族禁术,除皇室嫡系与清平官之外,任何人私藏、炼制情蛊,一律论斩死罪。”

      段知月轻轻收回琉璃瓶,依旧对着日光细细凝望,“至于双向情蛊,据古籍记载与族中秘闻,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成功缔结。它必须两人心意相通、全然甘愿,分毫犹豫、半分迟疑,蛊引便会立刻反噬自身。反噬下场远比死亡恐怖,蛊虫会尽数啃噬心脉、摧毁神智,让中蛊之人沦为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日夜承受蛊虫钻心蚀骨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寝殿内一时寂静无声。窗外秋风拂动银杏,金黄落叶擦过窗棂,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你为何特意拿这个给我看。”

      段知月将琉璃瓶小心收进床头暗格深处,格子里皆是萧璟熟悉的物件:缠着褪色红绳的短刀、只剩半盏灯油的旧铜灯,一枚红绳平安符静静压在最上方。关好暗格后,他抬眸看向萧璟,眼尾微微弯起,温柔又郑重:“你生于中原,中原只有毒药,并无蛊术。毒只为杀生,蛊却不尽如此。我想让你明白,南诏的蛊,不只有害人阴邪之术,亦可化作牵绊一生、生死与共的誓约。只是这份誓约太过沉重,沉重到千百年来,无人敢于轻易触碰。”

      萧璟静静望着他。
      那双含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戏谑试探,没有暧昧撩拨,只有极致深沉、无比认真的心意。像是斟酌了千万遍心事,寻不到旁人诉说,唯有讲给他一人听。他骤然想起段知月从前说过,自己从不做无用之事。今日他并非闲谈蛊术,而是将南诏最沉重、最凶险的羁绊摆在自己面前,静静退后一步,把所有选择,全数交予萧璟本心。

      “你有没有想过。”萧璟声音低沉,轻柔却坚定,“终有一日,会有人敢用这份蛊。”

      段知月长睫微微颤动,心绪难平。他没有应声作答,只是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飘落的银杏。金黄叶片铺满青石地面,在暖阳照耀下,泛着温暖细碎的光泽。

      萧璟缓缓起身,没有继续追问,走到床边细心为段知月掖好松散的被角。指尖轻轻擦过他锁骨处细密陈旧的伤疤,不曾多做停留,只是掖被角的动作,比往日轻柔缓慢了许多。

      “安心养病就好。今日宫学杨先生讲解《左传》,枯燥乏味,我险些昏昏欲睡。明日我再来,给你补课。”

      “你给我补课?”段知月眉眼弯弯,又变回那个备受宠爱的月儿殿下,带着几分俏皮戏谑,“你连竹简都刻不工整,哪里会讲课。”

      “竹简刻得不直,可我清清楚楚知道,《左传》哪一段是你最厌烦听的。便从那段,一一讲给你听。”

      段知月低笑出声,抓起枕边枕头佯装要掷向他。萧璟缓步退到门边,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窗外银杏叶落至窗台,山雀展翅飞落,衔走一片金黄秋叶,灵动又温柔。

      当夜子时,萧璟在灯下伏案,整整一夜未曾歇息,细细雕刻竹简。
      他不刻经文典籍,不刻梵文符咒,不刻飞鸟图案,只认认真真刻下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简笔画,背景是刀痕勾勒的城楼剪影。一人握着一柄模样朴拙的短刀,一人捧着一朵小巧温柔的花。如今他刀法早已纯熟,纹路细腻利落,,再也不会像初学之时劈裂竹片。

      这片竹简,他没有系在山雀脚环,没有放在段知月寝殿,而是珍藏在书案最隐秘的角落,与茶油、干花糕、枯野花、初刻歪鸟竹简放在一起。日积月累,他早已攒下五件信物,件件皆是段知月所赠,桩桩心意,从未消散。

      窗外夜鸮悄然振翅,划破寂静夜色。今夜它飞得极轻,羽翼掠过银杏树梢,卷落一片金黄落叶。笼中山雀探出头,朝着银杏飘落的方向,轻轻低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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