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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品茗   段知月 ...

  •   段知月体内的寒毒,自雪莲入药调理后,已然渐渐痊愈。太医诊脉时连声赞叹,说他本就底子清健,加之调养得当,恢复速度远比预想中快上数倍。可这位整日在密室与宫学之间连轴转的少年,却从未因身体痊愈而稍得闲暇——夜鸮的铜制脚环上,每日仍会缚着新的密报归来,石墙之上的情报脉络还在不断延伸,高氏一族在北境的暗中异动,也从未有过停歇。

      但所幸,他再也不必独自一人,对着那面冰冷的石墙枯坐至深夜了。

      萧璟渐渐发现,段知月近来养成了一个极规律的习惯。每日宫学散学之后,他必先返回自己的宫室,妥善处理西南边境递来的日常情报,将核心内容细细刻于竹简之上,遣驯养的山雀快马送往禁宫;待诸事处理妥当,便移步膳房取晚膳,如今膳房当值的宫人再不敢怠慢,给他备的粥品皆是温香适口,再无冷透结块的模样,偶尔还会额外添一碟精致花糕,用青釉瓷碟盛放,糕面上印着的王室缠枝纹样,与段知月当初第一次蹲在窗下,悄悄递给他的那碟,分毫不差;最后,他总会绕路去往萧璟的寝殿,在窗台上放上一样小物,从不落空。

      有时是新刻好的竹简,如今他刀法已然纯熟,能在竹简背面刻出流畅圆润的弧线,再也不会不慎劈裂竹片,唯有收刀的刹那,指尖会留下一道极轻的颤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有时是苍山脚下亲手采的野花,是一种不知名的淡蓝色小花,纤细的根茎上,还沾着南诏独有的赤红泥土,带着山野间的清新鲜活;偶尔也什么都不放,只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两声,指节叩木的声响轻缓又克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温和的“进来”,才会轻轻推门而入,从不多做打扰。

      这夜,萧璟叩窗时,指尖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茶盏还透着温热的暖意。这茶,是他亲手烹煮的。白日里特意从膳房借了小茶炉与陶壶,在灯下捧着段知月之前随手塞给他的那包散茶,细细琢磨了大半个时辰。水温要烧至何等滚烫,投茶量该拿捏多少,冲泡时间需控制多久,每一道工序都反复试了一遍又一遍,不敢有半分马虎。

      前前后后试废了三泡茶,滋味太浓涩口的倒掉,味道太淡寡味的也倒掉,直到第四泡,才终于烹出他心中想要的温润口感。前几日在藏经阁翻阅《南诏茶经》时,他曾看到一句箴言:“茶性如人性,不可强求,不可怠慢。”彼时便拿起小刀,在那行字迹旁边,刻下了一个极小极浅的圈,暗自记在了心里。

      “什么茶?”段知月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轻触微凉的瓷面,低头轻嗅,澄澈的茶汤在青瓷杯中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茶香清浅,缓缓飘散。

      “是你之前给我的那把散茶,南诏古树大叶种。”萧璟侧身靠在窗台外侧,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将他的侧脸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眉眼愈发清俊,“这是我第一次泡茶,若是不好喝,倒掉便是,我前后试了许多次,才成了这盏。”

      段知月垂眸,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他微微顿住,缓缓咽下后,抬眼看向萧璟,声音温和:“你放了多少茶叶?”

      “一把。”萧璟如实答道。

      “水呢?”

      “不曾计量,膳房的茶炉没有刻度,我是看着壶中水量添的。”

      段知月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茶盏,茶汤色泽偏深,入口微涩,可咽下之后,回甘却绵长悠远,久久萦绕在舌尖,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入心底。他心知,从不是这茶本身有多好,而是泡茶的那个人,把他当初随口一提的小事,默默记了这么多日日夜夜,这份心意,远比茶汤更暖。

      “你泡茶的手艺,比你刻竹简的功夫还差些。”他将茶盏轻搁在窗台上,微微歪头,眉眼弯起,看着窗外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不过,尚可入口。”

      “能喝,那便是不差。”萧璟唇角微扬,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谦逊。

      段知月未曾反驳,重新端起茶盏,又轻抿一口,垂眸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静默片刻。随即缓缓起身,绕过窗台,径直走到萧璟面前。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的叶片在微凉的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絮语。

      “你站得太远了。”段知月抬手推开寝殿的门,偏头看向萧璟,眸中含着柔光,“进来,我教你泡茶。”

      段知月的寝殿,比萧璟的宫室大了将近一倍,屋内却摆满了各式物件,丝毫不显空旷。书案上摞着几叠半人高的竹简,皆是未处理完的情报与典籍;墙角立着两只粗陶大缸,缸口用厚实的麻布紧紧封着,布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封印符咒,萧璟如今已然认得,那是防止蛊虫外逃的专属符纹;床头的暗格缝隙里,隐约露出琉璃瓶的精致边缘,藏着些许秘物。整间寝殿之中,唯一收拾得整洁雅致的,便是窗边那一张小巧的茶台,台上摆着一套青釉茶器,茶壶、茶海、品茗杯、闻香杯依次排开,瓷釉温润,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段知月在茶台前安静跪坐,并未点亮多余的灯烛,只留了茶台角上那一盏小巧的油灯,灯火微弱却安稳,将他的侧脸晕染出一层极淡的金色,温柔又静谧。他取茶的动作极轻,三根手指轻轻从陶罐中捏出一小撮散茶,放入茶荷之中,缓缓推到萧璟面前。这茶叶并非中原龙井的扁薄形状,而是南诏大叶种独有的条索状,乌褐油润,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微光,带着山野的厚重气息。

      “这是南诏古树茶,今年的春茶,采自苍山脚下方圆十丈内,树龄最古老的几株野茶树。”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茶荷边缘,语气平缓地讲解,“制茶的老师傅说,这些茶树的年岁,与南诏王族同源,根系在这片苍山之中,已然扎了七代之久,是真正的南诏古茶,你方才泡的,便是这一款。”

      萧璟低头看着茶荷中蜷曲的茶叶,它们紧紧蜷缩在一起,像是沉睡的幼虫,静静等待着沸水的浇灌,方能苏醒绽放。

      “泡茶之前,需先温壶。壶身不温,茶香便无法彻底唤醒,滋味便差了大半。”

      段知月缓缓提起铜壶,将滚烫的沸水注入紫砂壶中,壶身瞬间腾起一层轻薄的白雾,氤氲缭绕。他又用壶中的热水,依次淋过茶海、品茗杯与闻香杯,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极慢、极稳,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说不出的雅致。随后将茶叶投入壶中,盖上壶盖,双手捧着紫砂壶轻轻摇晃片刻,揭开壶盖,凑近鼻尖轻嗅一番,才递到萧璟面前。

      “闻一闻,趁热闻,此时茶香最是清醇。”

      萧璟微微低头,凑近壶口,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独特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更非中原任何一款茶的滋味,那是苍山深处古木经雨后蒸腾的清冽,又似陈年松脂在烛火下缓缓融化的醇厚,深沉又悠远。这气味,与他第一次走进密室时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彼时只觉清苦锐利、拒人千里,此刻细细品味,才察觉底下藏着的一层绵长清甜,那是独属于段知月的温柔。

      “闻到了。”萧璟轻声应道,眸中满是动容。

      “这便是南诏的茶,能品出这股滋味,才算不枉来这南诏一趟。”段知月浅笑,再次将沸水冲入壶中,盖上壶盖,以极稳的手法,将茶汤缓缓注入公道杯,茶汤在杯沿轻轻漾动,像极了那个夏末午后,他第一次把茶花放在萧璟膝头时,竹帘外洱海泛起的细碎微波。他拿起茶巾,轻轻擦了擦指尖,抬眸对上烛火下萧璟专注的目光,忽然歪头笑了笑,弯弯的眼眸里,有细碎的烛火在轻轻跳动,灵动又温柔。

      “你方才试废的三泡茶,我都知晓。你泡的是南诏古树茶,可你起初不知它的树龄,不知采茶之人,更不知需先温壶才能醒茶,所以泡得涩口。但你记住了这份涩,下次再泡,便会越来越好。”

      萧璟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忽然豁然开朗。段知月从不是单纯教他泡茶,而是以茶喻人,以茶喻心。他将自己在南诏的这段时光,比作烹煮一壶茶,先温壶醒茶,再闻香品味,如今沸水注入,静待茶香绽放,亦是在等自己慢慢读懂他,慢慢靠近他。

      “我知道,你泡的那三杯废茶,是你的三次心意。第一杯太苦,是你初入南诏,试探我、防备我、不信我,那是密室之事发生前,你心底的忐忑;第二杯太淡,是你猎场为我挡箭,却刻意隐藏心意,不想让我察觉你的在意;第三杯竟是白水,是我寒毒发烧的那三日,你日夜守在我身边,心力交瘁,连放茶叶都忘了,满心满眼只有我。”萧璟端起茶盏,将第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段知月面前,再端起另一杯抵在唇边,未曾急着饮用,只低头看着杯中映出的烛火,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从不是怕麻烦,而是一步步,把真心递到我面前。”

      段知月望着面前的茶汤,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窗外的月光:“你以为,那些废茶我都未曾尝过,其实每一杯,我都喝了。你的心意,我都懂。”

      窗外的银杏叶,一片又一片静静落在窗台上,风渐渐停了,苍山顶上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安静的冷白,远处洱海的潮声缓缓传来,又轻轻退去,静谧而温柔。萧璟沉默片刻,端起那杯搁在两人之间许久的茶,一饮而尽,茶汤的涩与甜,尽数融入心底。随即放下茶杯,伸手轻轻覆在段知月搁在茶巾上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按了按,力道温柔而笃定。

      段知月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无名指根部还有一道极浅的红痕,那是昔日镣铐留下的旧伤。可如今,镣铐早已不在,这双手烹过茶、握过刀、刻过竹简,也曾牵着他,穿过密室冰冷的长廊,此刻落在自己手上,干燥、温热,又无比安稳。

      “你还要教我什么?”萧璟抬眸,目光静谧而认真,直直望着段知月。

      段知月迎上他的目光,弯起眼眸,笑意温柔:“你已然学会泡茶,可饮茶、品茶,皆是学问,修完这两样,才算学全了这门功课。第二样,便是饮茶。饮,从不是单纯的喝,是将茶汤从杯盏送入唇齿,再把滋味与心意,一同记在心里。”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品茗杯,低头轻饮一小口,抬眼看向萧璟,轻声道:“你试试。”

      萧璟依言端起茶杯,缓缓饮下一口,茶汤依旧微涩,回甘却比先前更绵长,漫遍整个口腔。他忽然想起段知月方才的话,第一泡太苦,第二泡太淡,第三泡是无心的白水,今夜这第四泡,是历经心意沉淀后的温润,是独属于他们的滋味。

      “味道如何?”段知月柔声问道。

      “微涩,回甘比方才更久。”萧璟如实说道。

      “这便是我。”段知月眸中柔光闪烁,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你此刻品的,就是我。第一泡太苦,是你初入南诏,视我为难解之谜,满心疏离;第二泡太淡,是你误以为我只是娇生惯养的小月儿殿下,看不透我的隐忍;第三泡白水,是我病重之时,你满心牵挂,忘了周遭一切。这一泡虽涩,可回甘绵长,你要记住这个味道。”他将手从萧璟掌心抽出,反过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按在刚才萧璟触碰的位置,与他掌心相贴,暖意交融,“以后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喝到有回甘的茶,便要想起我。”

      萧璟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比自己小一圈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茶汤更暖。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夜学会的品茶之道,从不在藏经阁那些注解细密的茶经里,而是在段知月这里。当初刻在茶经旁的那个小圈,此刻早已化作茶汤里的暖意,深深烙在了心底。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张年轻的面庞上,茶烟袅袅,暖意缱绻,南诏的晚风里,尽是说不尽的温柔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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