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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涌   萧璟察 ...

  •   萧璟察觉自己被人跟踪,是在雪莲入药、段知月寒毒稳住后的第三天。

      那日他从宫学散课,独自返回居所,行至藏经阁后侧的小径时,余光骤然捕捉到一道异动——一道黑影迅疾闪入旁边茂密的芭蕉林,动作轻得近乎鬼魅,衣角擦过宽大蕉叶的细碎声响,被晚风彻底掩盖,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若是两个月前,初入南诏王宫、对周遭危机毫无察觉的萧璟,定然会忽略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可如今截然不同,他在段知月身边待了许久,耳濡目染之下,早已练就了超乎常人的敏锐。段知月教他留意周遭所有细微异常:无风自动的蕉叶必有蹊跷,日落时分不该出现阴影的角落藏着人影,轻如猫踏青瓦的脚步声,却偏偏踩断半根枯枝,这般矛盾的动静,绝非偶然。这些从前在他眼中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如今早已能自动串联成一幅清晰的预警图,让他瞬间洞悉危险。

      他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回头张望,依旧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往前走,仿佛全然未曾察觉。拐过回廊,从容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将随身竹简轻轻放在案上,随后便敛声屏息,站到窗棂的阴影里,透过狭窄的窗缝,静静向外观察。

      只见那道黑影正小心翼翼从芭蕉林里退出,压低身形,往宫门方向快步离去,身形不算高大,步法沉稳规整,显然受过专业训练——看这做派,绝非取人性命的刺客,分明是来打探消息的探子。

      次日,一模一样的试探再次上演。萧璟前往膳房取用晚膳时,留意到膳房新来的杂役,正搬着泔水桶往后门走,那杂役弯腰时的体态、放下桶身时,手指会下意识按住腰带侧面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的底细——那里常年佩刀,绝非普通杂役会有的习惯。萧璟依旧不动声色,全程没有声张,只默默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当晚,他便把这两日被探子跟踪的事,细细刻在竹简上,系在山雀腿上,送往禁宫段知月的寝殿。不过半个时辰,山雀便折返,带回段知月的回复,字迹刻在轻薄的竹膜上,依旧是他惯常的潦草笔锋,寥寥数语,却直指要害:是中原的人,他身后还有旁人,并非孤身行事。

      萧璟将竹膜收好,心中已然了然,中原那边终究还是放不下他,派人前来打探虚实了。

      第五日,第三个盯梢的人出现了。此人与前两个藏头露尾的探子截然不同,竟直接扮作新调入太和城的守门侍卫,堂而皇之地守在宫门处。当萧璟经过宫门时,那人毫不避讳,径直与他对视,那目光绝非偷窥,而是赤裸裸的宣示——我知晓你的身份,我在此处盯着,你始终在我的视线掌控之中。

      萧璟脚步微顿,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既没有加快脚步逃离,也没有刻意绕道避开,随即如常迈步前行,仿佛只是与一个寻常侍卫擦肩而过。

      当天深夜,山雀再次带回段知月的竹膜,上面只有简洁有力的两个字:等我。

      萧璟看完那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竹膜上的刻痕,心中没有半分疑虑,也没有追问要等多久,更没有询问段知月的计划。他默默吹灭案头油灯,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端坐,将段知月此前悄悄塞在他枕头底下的短刀,轻轻放在膝头。刀柄上缠绕的红线早已褪色,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微弱而柔和的光。

      他缓缓将短刀从鞘中抽出半寸,拇指轻轻拂过刃口——这把刀,段知月在给他之前,特意细细打磨过,刀刃薄如寒冰,锋利至极,透着凛冽的寒气。萧璟就这般端坐于黑暗中,静静等候,没有丝毫焦躁。

      第六日子时刚过,万籁俱寂,窗棂突然被指节轻轻叩响,声响极轻,却精准地传入萧璟耳中。

      萧璟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段知月正立在窗外,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锐利。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寒毒初愈的虚弱孱弱,脊背挺得笔直,身姿舒展利落,唯有在密室中,放下所有隐忍、彻底展露锋芒时,才会有这般气场。

      “一共三人。”段知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急促却沉稳,始终站在窗外,没有踏入房间半步,行事极为谨慎,“前两个是中原新皇后派来的细作,专门打探你的底细;第三个是高氏安插在宫中的眼线,盯着你我二人的往来。”

      他顿了顿,眼神凝重几分,补充道:“高氏那边,已经对你我之间的往来起了疑心,开始暗中追查。”

      “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萧璟沉声问道,语气平静无波。

      “已然察觉你在帮我传递、处理情报,但所幸,还未查到你手中握有密室钥匙,这是眼下最关键的隐秘,尚未暴露。”段知月如实告知,没有丝毫隐瞒。

      萧璟沉默片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问道:“要我怎么做,你尽管吩咐。”

      段知月抬眸看向他,月光从洱海方向斜斜铺洒而来,将他束起的发顶,染成一层极淡的银灰色,温柔又清冷。

      “你什么都不必做,依旧按往日的步调行事即可。”段知月语气笃定,眼神坚定,“照常去宫学听课,去藏经阁看书,去膳房取你的冷粥,维持平日所有习惯。他们想要你的行踪,你便大大方方把行踪摆在明面上,不必刻意遮掩。”

      他将今夜之事比作一盘棋,语气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今晚这一局,你只管照常走你的棋,按兵不动。”

      话音落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弧度,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后半夜我落完我的子,便会告知你,这局里,谁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谁是掌控全局的棋手。”

      说罢,他抬手将一件东西轻轻放在窗台上。那是一个用苍山黄杨木新削成的信筒,粗细略超成人拇指,筒身打磨得光滑温润,两端用蜜蜡牢牢封口,一端还特意留好了系绳的细槽,材质与段知月用来传信的夜鸮脚环,是同一种木料,质感温润。

      “往后若是有紧急要事,不要再用山雀传信,改用夜鸮。”段知月往后退了半步,身形缓缓融入芭蕉林的阴影之中,声音压得更低,“山雀只负责你我之间的私密传信,隐秘无声;夜鸮一旦起飞,便是牵动整张情报网的信号,所有眼线都会留意,非急事不可用。”

      交代完毕,他当即转身离去,步伐轻捷迅捷,没有回头。玄色衣袍在月色下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在芭蕉林深处,再无踪迹。竹笼里的山雀歪着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啼叫了一声。

      萧璟低头,拿起窗台上的黄杨信筒,指尖收紧,将信筒紧紧贴在腰间短刀的刀鞘旁,牢牢护住。随后他转身回屋,把短刀稳稳别在腰间,再度推门而出。

      他严格按照平日的路线,在宫道上缓缓走了一圈,步伐平稳,速度不急不缓,与平日毫无二致。途经宫门时,与那名扮作侍卫的眼线曾值守过的石墩擦肩而过,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摸了摸石墩旁的银杏树干——指尖触到一丝微凉的凸起,一枚极小的铜钉,被深深楔进树皮的裂纹里。

      这不是普通的图钉,正是密室的钥匙。萧璟认得,这是段知月平日里用来固定石墙上情报线结点的铜钉,此刻藏在银杏树皮最深的裂纹中,唯有拇指抚过,才能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凸起,隐秘至极。他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随手触碰。

      后半夜,萧璟回到房间,刚推开门,便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正是那只黄杨信筒,两端已经重新用蜜蜡封好,封泥新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光。

      萧璟抽出短刀,用刀尖轻轻剔开封泥,缓缓倒出里面的竹膜。竹膜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晰利落:高氏眼线已除,尸首在宫门口,便是你今早路过时见过的那人。

      萧璟盯着那行字,静静看了许久,心中百感交集,却依旧沉稳。他将竹膜重新卷好,小心塞回信筒,随后把信筒放在书案上,与案头的茶油罐子、干花糕、枯野花、第一片刻得歪歪扭扭的飞鸟竹简,以及那片刻着两个并肩小人的竹简,整齐地并排放在一起,这些都是他与段知月之间,最珍贵的隐秘念想。

      窗外,夜鸮振翅而起,又是子时。今夜它飞得格外低,羽翼掠过银杏树梢,卷落一地金黄的落叶。竹笼里的山雀探出头,对着夜鸮消失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笼中的水是满的,食槽里的米也是新添的,分明是今夜有人悄悄来过,细心照料过这只山雀。

      宫中风平浪静,可平静之下,暗潮早已汹涌,一盘关乎生死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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