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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世   段知月 ...

  •   段知月走在七十三岁的凛冬。

      苍山雪线压至数十年最低,皑皑白雪覆尽群山,万物封冻。竹舍檐下悬着尺余长的冰凌,剔透锋利,将山间奔腾不息的瀑布轰鸣,冻成一缕细碎微弱的呜咽,风过山谷,只剩寂寂寒响。

      他静卧正房竹榻,身上严严实实盖着萧璟那件穿旧的玄黑外袍。屋内炭火燃得炽烈,暖烘烘的热气填满整间屋,可他指尖的温度,终究再也暖不回来了。

      岁月从不饶人。他满头青丝早已褪作霜白,比苍山终年不化的落雪还要洁净。眼角经年累月堆起的细纹,被漫长岁月磋磨成深深浅浅的沟壑,刻满一生风霜。唯独一双眼,从少年到暮年,从未变过。依旧澄澈清亮,微微弯起时,眼底便盛着一捧皎洁温柔的月光,干净如初,纯粹如故。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猝然又凛冽。

      霜降刚过,漫天大雪便封死苍山山道,隔绝了世外烟火。段知月自立冬那日起,便染上了咳疾。起初只是劈柴劳作间隙,偶尔低咳两声,轻得几乎无人察觉。后来久坐茶园、俯身拔除杂草时,咳疾渐渐频繁,一声声扯着肺腑。

      萧璟硬生生收走了他所有活计,不许他再沾半分劳累。

      于是他便日日坐在竹屋檐下,安安静静看着萧璟俯身打理茶园,看他除草、修枝、打理茶树,一坐便是整日。

      再后来,他连久坐的力气都无,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萧璟便将他妥帖抱至竹榻安卧,日日烧旺炭火,守住一室暖意。天未破晓,便踏雪至山溪,凿开厚冰封冻的水面取水,守着泥炉,为他慢火煎药。

      药方是段知月亲手所开。

      萧璟恪守药方,每一味药材细细分拣、逐一入罐,守着炭火慢煎。粗陶药罐之中,药汁咕嘟翻涌,苦涩的药香袅袅弥漫,浸透竹舍每一寸角落,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光景。

      段知月倚在软枕上,拢着身上温热的玄黑外袍,静静侧头看他忙碌的背影。眸光温柔,漫着绵长的追忆。

      “从前在密室,我也熬这般药。”他嗓音轻浅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那时给线人缝合伤口,整整十七针,也是这副方子,是阿娘留下的旧方。最后那人,好好活下来了。”

      萧璟未曾回头,指尖稳稳控着火候,待药汁煎至恰到好处,关火、滤渣、盛碗。他将药碗端至榻前,耐心吹去滚烫热气,待温度温凉适宜,才伸手递到段知月手边,动作温柔细致,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段知月接过药碗,垂眸望着碗中沉暗褐的药汁,眼底漫起浅浅笑意,带着半生唏嘘。

      “活了一辈子,倒是头一回给自己开方子。”

      “从前岁岁年年,都是我为旁人诊病开方,你守着炉火为我熬药。如今我自诊自医,到头来,还是你为我煎药。”

      他仰头,将一碗苦涩药汁尽数饮尽,空碗轻轻落在身侧矮几上,语气轻缓,坦然述着自己的光景:“我有两件事告诉你,一好一坏。”

      “好的是,这方子对症,能撑过凛冬,等来开春。”

      “坏的是,我挨不过下一个冬天了。”

      一室炭火灼灼,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字句里淡淡的别离萧瑟。

      萧璟默然抬手,从粗陶罐中舀出一勺珍藏的野蜂蜜,兑入温水,冲成清甜蜜水,递至他唇边。

      数十年的习惯,从未更改。

      他永远会在他饮尽苦药之后,奉上一勺甜意,替他冲淡满身苦涩,温柔抚平所有疾苦。

      他垂眸望着榻上白发苍苍的人,声音低沉安稳,温柔笃定,抵过世间所有风雪:“无妨。这个冬天,我陪你。”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果然如段知月所言,入春之后,缠人的咳疾渐缓,身子轻快了不少。

      他可以慢慢下床踱步,赤足踩着温润卵石晒春日暖阳,可以倚在竹屋檐下,静静看着萧璟劈柴劳作,安度朝夕。

      从前他总爱数他劈柴的数量,数到一百零三便轻声叫停,闹着休憩。可如今,他再也不数了。

      萧璟劈多少,他便静静看多少,岁岁朝夕,不厌不倦。

      更多时候,他只是慵懒倚着蒲团,目光沉沉落在那人挺拔的背影上,看春日日光穿透瀑布水帘,碎作漫天细碎银光,落满苍山山谷。看皑皑雪线随气温回暖,一日日向上消退,万物复苏,山河渐暖。

      盛夏蝉鸣悠长,草木繁茂葱郁。

      段知月缠着萧璟,让他背着自己,慢慢行至后山茶园。

      数十年光阴流转,当年亲手栽种的茶株早已繁茂参天,七株古茶深深扎根在苍山贫瘠的石土之中,岁岁抽芽,年年长青,扎根此处,伴山而居,伴人终老。

      他蹲在茶园田埂边,随手拔除几株丛生野草,轻声絮语:“只是普通野草,并非药引,无用的。”

      萧璟立在他身后,默默弯腰,将竹篮中混杂的无用野草尽数捡出,抛入潺潺溪流,只留几株真正入药的药引,妥帖收好,细致入微,一如半生相守。

      当夜月色温柔,晚风清和。

      段知月倚卧竹榻,轻声吩咐萧璟,将矮几上那堆叠了一辈子的旧物尽数取来。

      一件件旧物铺开,皆是半生羁绊、岁岁温柔。

      粗陶茶油罐、风干经年的花糕、枯褐留存的野花残枝、少年时初学雕琢的歪扭木鸟、刻着并肩双人影的竹简、单独镌着“璟”字与“知月”的两片孤简、篆刻着「璟月同心,三世如一」的梵文竹简、记载戍边岁月的“鹿耳关”“南境已定”竹片,还有往后岁岁年年,慢慢添藏的念想——「霜降归家」的柔软竹膜、刻着「南境已定,宜归家」的竹简,以及最后那片新镌的木简,上面一只歪扭小鸟,旁落浅浅二字:知月。

      零零碎碎一堆旧物,横跨南诏太和城万里驿道,穿越半生风雨山河,从太庙烛火摇曳的少年岁月,到苍山竹舍泥炉温热的暮年朝夕,完完整整串联起他们十六岁初识,至七十三岁垂暮相守的漫漫一生。

      段知月指尖微凉,将一件件旧物细细摩挲、归位,指尖轻轻拂过每一道深浅刻痕,似在重温每一段尘封往事。

      最后,他拿起那片篆刻梵文的同心竹简,指腹反复摩挲着古朴纹路,抬眸望向身侧的萧璟,眼底盛着温柔月色:“当年铁钏内侧,刻的也是这几句梵文。”

      “从前我不懂梵音师太所言的三世羁绊,穷尽半生无解。如今行至暮年,依旧不懂。”

      他轻轻眨眼,眸光澄澈,藏着半生期许与温柔执念:“可我心里盼着,若真有来世第二世。你依旧要来南诏,依旧要来接我的花糕。依旧会在我蹲在窗下时,冷着脸说不爱甜食。”

      顿了顿,他唇角浅浅扬起少年般狡黠温柔的笑意,眼底光亮如初:“然后我再把甜甜的花糕,强硬塞进你手里,拆穿你口是心非的谎话,告诉你——你撒谎呀。”

      萧璟俯身坐在榻边,伸手轻轻包裹住他枯瘦微凉的手。

      两只相伴半生的铁钏,经年累月同戴腕间,内侧密密麻麻的旧刻痕早已被岁岁体温、日日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不见棱角,完完全全浸透了两人相融一生的温度,再也分不出你我。

      他掌心温热,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指尖,嗓音低沉缱绻,带着跨越生死的笃定与期许:“若有第二世,换我守在窗下,等你前来。”

      “无论你换何等模样,我一眼便能认出。”

      “只因世间唯有一个你,会蹲在窗下,捧着一碟清甜花糕,眉眼弯弯,笑意纯粹,毫无半分功利,干干净净,满心皆是温柔。”

      段知月闻言,眼眸弯弯,漾起满眶温柔笑意。他伸手拉过萧璟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微凉的额头上。

      额间温度清浅,手背上薄皮透亮,清晰可见皮下纵横的青色血脉,是垂暮之年最真切的模样。

      他轻声许诺,字字温柔,句句铭心:“那就说好了。第二世,窗下见,不见不散。”

      夏末风柔,银杏叶繁。

      段知月最终在两人亲手栽种的古银杏树下的竹榻上,安然长眠。

      暖煦日光穿透层层银杏枝叶,筛下漫天碎金,洋洋洒洒落满他一身素白衣袍,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他唇角含着一抹浅浅安然的笑意,似坠入一场绵长温柔、无灾无难的大梦,岁岁不醒,岁岁安稳。

      萧璟屈膝蹲在榻边,指尖轻柔拂开他额前散落的霜白发丝,低头,在他微凉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绵长、无声无息的吻,作别半生相守。

      他抬手,褪下自己腕间戴了半生的铁钏,轻轻套回段知月的左腕。

      两只浸透半生体温、刻着三世同心执念的铁钏,终于再次并肩相守,落在同一腕间,在澄澈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见证一世圆满,一世别离。

      竹笼里那只通体墨绿的山雀,早已垂垂老矣,再也飞不动苍山云海。日日栖于笼门,歪头凝望远山雪线,岁岁年年,不曾倦怠。

      此刻它轻轻探出头,低低鸣啼一声,扑棱着孱弱羽翼,被萧璟轻柔捧出竹笼,安放于段知月枕边。

      小山雀歪头凝望着沉睡不起的人,稚嫩喙尖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

      动作轻柔稚嫩,和数十年前它尚是雏鸟时,悄悄啄吻萧璟耳垂的模样,分毫不差,岁岁如一。

      而后它蜷起小小身躯,埋首羽翼,静静依偎在他枕边,伴他长眠。

      苍山深处,夜鸮振翅滑翔而出,悄无声息落于竹舍檐顶。漆黑羽尖轻擦竹檐草木,仰头对着茫茫苍山、万里长空,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啼鸣。

      啼鸣穿透潺潺瀑布水帘,越过层层皑皑雪线,一路传至深邃洱海,惊起水面一双无名水鸟,双双振翅,扶摇向北,翩然远去,消失在天际尽头。

      萧璟将段知月葬于苍山古银杏之下。

      无碑无字,无铭无记,不扰山水,不喧岁月。

      只在相守半生的银杏树下,移栽七株他们年少时从凤山迁来的古茶树苗,层层环绕坟茔,自成一圈。

      大叶古茶,芽壮叶肥,生生扎根苍山薄土石缝,于贫瘠之地顽强生长,岁岁抽芽,年年常青,如他们相守的岁岁年年,坚韧不渝,生生不息。

      自此,萧璟独守苍山空屋,一住便是岁岁年年,岁岁孤寂。

      日日劈柴、种茶、刻竹,重复着两人相伴时的所有琐事,守着满室旧忆,度日如年,度年如日。

      每岁霜降,段氏后人依旧如期从太和城远道而来,送上新制滇红。

      前来送茶的少年岁岁更迭,一年比一年青涩稚嫩,唯独他数十年不变,沉默接过茶饼,腾空陈年粗陶罐,装满新采野茶芽,让来人带回太和城,岁岁往复,从无例外。

      每岁开春,他依旧孤身前往后山茶园,为七株古茶浇水松土,俯身拔除丛生野草。

      常常拔至半途,便会骤然停手,静静凝望着掌心一株普通野草,默然失神。

      只是一株无名野草,非药引、无用处,却和数十年前段知月亲手拔除的那千千万万株野草,一模一样,岁岁如初,故人却再也不归。

      岁月悠悠,又经数年。

      一日整理段知月遗留的旧卷时,萧璟在一册《骠国风物志》的夹层里,寻得一片极薄极软的竹膜。

      竹膜之上,浅浅刻着四字:霜降归家。

      那是数十年前,他于怒江渡口,亲手为段知月镌刻的平安家书,一纸竹膜,载满半生牵挂。

      他轻轻翻过竹膜,背面竟藏着一行极浅极细的刻痕,字迹轻淡,力道温柔,似是刻意藏起,怕他过早窥见心事。

      寥寥七字,落笔温柔,藏尽余生执念:归家之日,带我回太庙。

      又是一年霜降至,苍山雪线缓缓沉降,秋尽冬来,岁岁轮回。

      漫天金黄银杏叶,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竹舍檐前,满目萧瑟,满目旧忆。

      萧璟将矮几上堆叠半生的所有旧物,一一细细收纳,尽数装入一只古朴粗陶罐中。

      茶油罐、干花糕、枯野花、旧木简、同心梵文碑……件件旧物,件件相思,尽数珍藏。

      他怀抱陶坛,缓步走出相守半生的竹屋。

      苍老山雀栖于他肩头,歪头凝望苍山落雪。夜鸮紧随其后,翩然落于另一侧肩头,漆黑羽翼轻擦山雀尾羽,一禽一鸟,伴他归途。

      他最后回望一眼满室空寂的竹舍。

      后山茶园七株古茶沐着秋日柔光,泛着淡淡的银灰光泽,岁岁常青。山间瀑布依旧自石壁奔涌而下,水声潺潺,岁岁不息。

      半生居所,满目旧景,唯独少了那个眉眼如月的人。

      萧璟转身,踏上数十年前并肩走过的古道,一步步朝着太和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穿过连绵芭蕉林,绕过幽静藏经阁,越过几经翻修的老旧石墙,最终抬手,轻轻推开太庙虚掩的木门。

      太庙幽深肃穆,烛火摇曳不息。石壁最深处,那片刻着「璟月同心,三世如一」的古老竹简,历经岁月风化,却始终不染尘埃,在摇曳烛火中泛着温润微光,静静守候数十年。

      他将粗陶瓦坛轻轻置于石台之上,取出那片承载三世执念的梵文竹简,端正安放于石台正中。

      而后他屈膝跪坐蒲团,将两只相伴一生、浸透彼此体温的铁钏,轻轻并排摆放于竹简身侧。

      人声轻缓,温柔缱绻,跨越生死,终得归期:

      “知月,我来接你,归家了。”

      太庙窗外,金黄银杏叶纷纷簌簌坠落,铺满清冷青石板。

      远方苍山雪线,浸染落日最后一缕碎金,温柔落幕。

      他缓缓闭上双眼。

      耳畔似有潺潺瀑布水声,自山谷深处涌来、褪去,岁岁不息。有夜鸮栖于檐下,轻轻振翅低鸣。有山雀在肩头轻啼一声,清亮婉转,和数十年前无数个月色沉沉的夜晚,他归宫之时,窗台上那只小山雀的啼鸣,一模一样,岁岁无别。

      南诏《段氏本纪》末卷,史官落笔补记寥寥一笔,落尽半生传奇:

      滇王归太庙,铁钏还于石壁。

      是夜,太庙千年长明灯齐齐跃动三跳,石壁深处尘封的同心竹简,刻痕骤然清晰如新,恍如昨日初刻。双鸮自苍山远道飞来,绕太庙三匝盘旋,而后振翅远赴洱海,一去不返,杳无踪迹。

      岁月迢迢,沧海桑田。

      岁岁年年,太和城银杏枯荣往复,循环不止。太庙石壁上段氏列祖的金粉名讳,几经风化、层层斑驳,唯独最深处那片八字竹简,干干净净,岁岁如新,终身不染一尘。

      常有行路人言,每至霜降,苍山太庙檐角,总会停着一只墨绿山雀。小鸟歪头凝望着石壁深处,轻轻啼鸣一声,声声轻柔,岁岁如期。

      世人或言那是夜鸮,或言只是寻常山雀,更有人说,本无飞鸟,不过是山间风吟古道,世人执念太深,便误作了真。

      岁月流转,又是数年。

      顺宁凤山古茶树下,年年有人煮新茶、唱旧调。

      煮茶之人岁岁更换,各不相同,却总会伴着古老的《赶马调》轻轻哼唱,将喜庆小调,唱成苍山古道绵延不绝的悠长曲调,藏尽相思,诉尽别离。

      唱者不言心事,听者不问缘由。

      檐角那只守望岁岁的山雀,静静听了片刻清歌,振翅而起,朝着幽深苍山深处,翩然飞去,融入漫漫山海岁月里。

      一世相守,一世别离。

      三世之约,静待来生,窗下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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