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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凤山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八年秋,滇地顺宁。

      沈砚在昆明枯等三日,方才堪堪等到一辆驶往顺宁的军用旧卡车。

      车是滇缅公路工程队淘汰下来的老车,车身斑驳,风尘厚重,货厢里满满当当堆着鼓鼓囊囊的洋灰麻袋。沈砚侧身落座在麻袋之间,怀中稳稳抱着一箱千里自上海带回的茶样。

      滇西山路盘绕群山,颠簸崎岖不止。堆叠的洋灰袋随车身晃动来回滑移、互相磕碰,他只能脊背死死抵住冰凉的车厢挡板,稳住身形。膝头那箱珍重的茶样在震荡中轻响不绝,细碎茶粒互相摩擦,沙沙簌簌,声声不息。

      他求学上海四年,深耕农学,毕业论文《滇西南茶种考》字字考究、论据详实,深得导师赏识。导师数次劝他携稿北上,递交中央农业实验所,前途可期。

      沈砚终究婉拒了所有邀约。

      他只买了一张奔赴昆明的单程车票,孤身奔赴西南。在滇缅公路的漫天风尘与剧烈颠簸里熬够三日,待车马抵至凤山脚下,那箱一路护持的茶样,早已碎损近三分之一。

      卡车最终停在凤庆小镇卸货离场。

      卸下简单行囊,沈砚独自徒步深入凤山腹地。山道幽深,草木丛生,他步履不停走了整整半日,终于在暮色合围、天光将尽之际,寻到了顺宁实验茶厂筹备处。

      此处本是一处废弃经年的马帮驿站,四壁皆是老旧斑驳的夯土墙,墙皮剥落,满目荒寂。屋顶青瓦残缺错落,漏出片片碎天。门楣歪斜钉着一块褪色木板,字迹潦草粗糙,赫然写着:顺宁实验茶厂筹备处。

      他抬手推开木门,朽木开合,发出一声绵长沙哑的吱呀。屋内陈设极简至极,一室空荡,唯有一张老旧木桌、一把断了一腿的残椅、一盏静置落灰的煤油灯,地面铺满干枯细碎的陈年茶梗,寥落冷清。

      翌日,天色未彻亮,晓雾沉沉。

      窗外骤然响起清亮利落的马蹄声,踏碎山间清晨的寂静,将浅眠的沈砚骤然惊醒。

      他随手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山谷晨雾正自谷底缓缓翻涌升腾,白茫茫漫过山腰,缠绕山林,将整座凤山笼在一片朦胧清寂之中。

      蜿蜒山道之上,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破雾疾驰,风驰电掣而来。马背上侧身立着一道清瘦纤细的人影,一身滇地马帮人标志性的靛蓝布衣利落干练,袖口紧束,宽皮带勒出利落腰身,身姿挺拔舒展,不见半分拖沓。

      微凉晨光自他身后倾落而下,温柔镀亮肩头,将头顶竹笠的边缘染出一圈通透鎏金,半透朦胧,极为好看。

      竹笠压得极低,牢牢遮住眉眼,隐去所有神情。视野里只剩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以及唇角那一抹浅淡弧度,似戏谑、似好奇,朦胧难辨。

      “你就是那个要来抢我们茶树的中原人?”

      沈砚微微一怔。

      这句话,自昆明启程一路入滇,他早已听了无数遍。往来马帮、山野乡人,见他这外来的中原学子,皆是这般揣测戒备,本是寻常。

      他失神,从来不是因为这句诘问。

      是因为这道声音。

      清泠笃定,不高不沉,却自带穿透喧嚣的力量。

      是他夜夜往复的梦里,反复响起的声音。

      梦里高台巍峨,是苍山古楼。有人凭栏而立,亦是这般语调,淡淡开口。城下千人喧嚣、人声鼎沸,唯独那人的声音清晰笃定,稳稳覆过三千纷杂,清晰落进他耳畔。

      梦里人身着一袭银灰战袍,衣袂猎猎迎风,风骨凛冽飒然。沈砚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眼面容,只记得那人转头浅笑时,眼尾弯弯,缀着一颗极淡极浅的小痣。

      三日夜,滞留昆明等候车马,他夜夜沉沦此梦。

      梦境一日比一日清晰,城楼风声、衣袍色泽、周遭光景,尽数历历在目,分毫分明。唯独那张最核心的面容,永远蒙着一层薄雾,模糊难窥。

      沈砚敛去心底翻涌的恍惚,声线平静诚恳:“我不是来抢茶树的。我是来做茶的。”

      闻言,马上之人抬手,轻轻抬开压得极低的竹笠,整张面容彻底展露在清浅晨光里。

      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清隽,鼻梁挺直。高原澄澈的日光在他脸颊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干净通透。

      最动人的是一双眼。

      笑时眼尾弯翘,眸光澄澈透亮,干净纯粹,像山野间不谙世事的幼兽,澄澈无辜。可那层明媚笑意的底下,沉沉压着一层极静、极深、极通透的审视,明暗交织,极具张力。

      沈砚心口猛地一震。

      他分明是此生第一次踏入顺宁、踏入凤山,可眼底所见、心底所感,皆是极致刻骨的熟稔。

      这双眼,这个人,他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久到逾越此生,横跨岁岁轮回。

      那人抬手,将缰绳细细在腕间绕了一圈。

      他皓腕之上,悬着一枚古朴铁钏,色泽沉旧温润,绝非新铸。钏环被岁月与肌肤常年摩挲打磨,光滑如镜,毫无棱角,在清晨天光里漾着一层沉静冷冽的暗光。

      沈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定格在那圈冷光之上,心底骤然震颤。

      他自己的手腕内侧,天生带着一圈淡红环形胎记,自降生便伴他至今。幼时母亲总说,这印记像是初生时被硬物箍压留下,来历成谜。

      无人知晓,唯有他自知——每一次梦见城楼之上的那个人,这处胎记便会隐隐发烫、灼肤生热。

      此时此刻,隔着薄薄衣料,那熟悉的温热感再度悄然泛起,缓缓蔓延开来,宿命般的悸动瞬间攥紧心口。

      “那就上马。”

      那人微微歪头,眉眼轻弯,神态自在肆意。

      只是这样一个轻盈灵动的小动作,便让沈砚心口骤然漏跳一拍,闷涩的熟悉感翻涌不休。

      “我带你去看看。”

      沈砚没有立刻应声上马。

      他转身折返屋内,从行囊里取出那箱碎损过半的茶样,细心挑出一包品相完好的滇红,用干净油纸细细裹妥收好,方才迈步出门,稳稳翻身上马。

      他俯身抬手,越过身前之人,从后侧环过纤细的腰身,去握前方缰绳。

      掌心堪堪贴近的一瞬,触感格外异样。

      并非寻常柔软无骨的绵软,而是清瘦紧实、肌理利落的触感,带着清晰的骨骼线条与柔韧的弹性,挺拔又利落。

      这一丝奇异的熟稔触感转瞬即逝。

      身前之人清亮的声线随即响起,利落干脆:“坐稳了,驾!”

      骏马扬蹄,乘风疾驰。

      凤山山野的长风呼啸掠过耳畔,裹挟着满山草木清息与幽幽茶香。山路起伏颠簸,沈砚下意识轻轻揽紧身前之人的腰身。

      隔着一层轻薄靛蓝布衣,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次马蹄起落、车身震颤,那截纤细的腰肢便会瞬间绷紧,线条利落有力,藏着不外露的坚韧。

      风声浩荡,山野辽阔。

      一个笃定又滚烫的念头,在沈砚心底悄然生根、无比清晰——

      他真的,认识这个人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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