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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验茶   凤山古 ...

  •   凤山古茶园坐落于顺宁镇西北一隅。

      自茶厂筹备处策马前行,需小半个时辰方能抵达。山道越往深处越逼仄狭窄,行至最后,早已无规整路径可循,只剩千百年来马帮人踏出来的碎石小径,蜿蜒隐入山林。道路两侧古茶树密密匝匝、层层叠叠,遮覆山野。

      此间茶树,与沈砚在课本、茶园所见的品类全然不同。并非江南茶园那般人工修剪的低矮灌木,皆是数丈高的原生乔木古树。苍劲树冠凌空舒展,遮天蔽日;粗老树皮覆着厚密湿润的青苔,枝干虬结盘曲、苍劲嶙峋。老树缝隙间还寄生着无名幽兰,细碎浅蓝花瓣悄然绽放,清幽淡雅,隐于翠色之间。

      “这是凤山大叶种。”

      阿笙利落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搭在一旁虬曲的茶树枝桠上,声音清浅落于林间:“凤山这片古园,最年长的茶树,历经七代人世更迭,依旧苍劲长青。顺宁四季如春,终年无雪寒霜,茶芽自三月萌发,可一直采摘至十月,一年九月,皆有新茶吐翠。”

      他俯身从马鞍袋取出一只粗陶旧罐,缓步走到一株躯干粗壮的千年古茶树下,指尖轻折垂落的柔嫩枝梢,摘下数枚鲜嫩茶芽,摊于干净掌心,递至沈砚面前。

      芽头肥壮饱满,叶片厚实莹润,通体覆着细密白毫,似寒霜轻覆、碎雪点缀,在山野天光之下,泛着细腻温润的银灰光泽,品相绝佳。

      沈砚抬手接过茶芽,垂眸凑近鼻端轻嗅。

      一缕清冽野性的茶香骤然漫入肺腑,浓烈醇厚,却无半分俗艳。似苍山深林经雨后蒸腾而出的古木清气,又似经年封存的松脂,于微火之上缓缓融散的沉润暗香。

      这缕茶香清野悠远,刻入肌理,带着一种极致熟悉的朦胧质感。

      恍惚间,他好似在某个荒芜久远、早已无从追溯的过往岁月里,也曾闻过这一模一样的气息。

      “你方才说,你是来做茶的。”

      阿笙微微歪头看向他,眼底笑意依旧朦胧,半是戏谑,半是探究,通透又清醒:“我见过太多来凤山做茶的人。有自昆明远道而来的,有从重庆辗转奔赴的,更有绕道缅甸、跨越山海从香港赶来的。他们大多匆匆一瞥,随手摘几片茶样,转头便尽数离去。你,是哪一种?”

      沈砚眸光澄澈,语气笃定,字字沉稳:“我不走。”

      “每个初来此地的人,都说自己不走。”

      阿笙将粗陶罐放回马鞍袋,转身缓步走向茶园深处,衣袂拂过层层茶叶,带起细碎轻响。山间清风漫过他清淡的话音,带着山野独有的通透与凉薄:“可最后,所有人都走了。滇西路远途险,深山苦寒孤寂,好茶难运出山外。北边战火未歇,狼烟四起,你们中原读书人,从来吃不住这份熬人的苦。”

      沈砚未曾多言辩解,只默然抬步,静静跟在他身后,步步相随。

      细碎天光自交错重叠的茶树枝叶缝隙间筛落,化作无数倾斜通透的光柱,落满林间土地。尘埃与草木碎絮在光束里缓缓浮沉,静谧安然。

      阿笙行于前方,一身素净靛蓝布衣,清瘦背影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忽隐忽现,身姿挺拔利落。

      他走路的姿态极为特别,步幅不大,却步履极快,每一步落地都稳而笃定、分毫不乱,熟稔得仿佛这条幽深茶山路,他已孤身踏过千遍万遍,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沈砚目光微凝,无意间瞥见他左手手背——虎口至腕间,延着一道极浅极淡的雪白旧痕。那是常年紧握缰绳、被粗绳反复摩挲挤压留下的老茧印记,经年日晒,比周遭蜜色肌肤浅去数分,格外清晰。

      “你是跑马帮的人。”

      阿笙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背脊微僵,却未曾回头,声线平淡无波:“你怎么看得出来?”

      “你手背有缰绳常年磨出的茧痕。方才上马之时,你未踏马镫,直接翻身上鞍,是滇西老马帮独有的骑法。还有你腰间悬着的短刀,刀柄缠绕的红线,是早已失传的旧式马帮平安结。”

      沈砚目光沉静,娓娓道来,条理清晰。

      阿笙缓缓转过身来。

      漫天天光自古树顶端倾泻而下,尽数落于他眉眼之间,将那张清俊利落的脸庞照得透亮分明。竹笠之下,眉目清隽锋利,眼底审视之意更浓,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他心底暗自讶异,终究是小看了这个远道而来的中原青年。

      原以为不过是个捧着茶样、怀揣书本理论,来凤山走马观花、转瞬便归的文弱书生,却不料此人眼细心明,洞察入微。

      “你从前跑过马帮?”

      “未曾。”沈砚坦然摇头,神色坦荡,“只是在昆明查阅史料时,翻过一本《滇西马帮考》。书中详细记载了马帮骑术、随身刀具、绳结制式,你身上种种细节,皆与古籍记载分毫不差。”

      “书上看来的。”

      阿笙低声重复一句,眼底原本淡淡的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番认真的重新打量:“看来你不止只会死读书。方才你闻茶辨香,先嗅干茶底韵,再品茶汤回甘,是专业评茶师的手法,绝非寻常山野茶农的粗浅习惯。”

      “我在上海求学,主修农学,专研茶学评鉴。”

      “上海。”

      阿笙轻嚼这两个字,语调缓慢,似品一杯滋味莫测的新茶,带着几分遥远与不信:“自上海至顺宁,相隔数千里山海路遥。繁华故土安稳安逸,你何苦孤身奔赴这深山苦地?”

      沈砚一时无言。

      他垂眸望向自己手腕内侧,那圈与生俱来的淡红环形胎记,自初见阿笙腕间古旧铁钏开始,便持续隐隐发烫,温热灼肤,似血脉共振,似宿命呼应。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导师力荐他携《滇西南茶种考》入中央农业实验所,前程坦荡,他拒了;同窗劝他入职上海租界洋行,担任茶叶买办,薪资远超助教数倍,安稳富庶,他也拒了。

      他义无反顾买下一张奔赴昆明的单程车票,熬过三日滇缅公路的剧烈颠簸,徒步半日踏破深山迷雾,推开了这间荒芜驿站、这间无人问津的茶厂筹备处。

      只为奔赴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只为等候一个夜夜入梦、闻声难忘的人。

      良久,他抬眸,声音轻而笃定:“我不知道具体缘由。我只是心底笃定,我理应来到这里。”

      阿笙沉默须臾,未再多问,转身继续向茶园深处走去。

      走出数步,他忽然驻足回头,眸光清亮:“等你把带来的茶样试制完成,我让你尝尝真正凤山大叶种的滋味。不是上海茶行囤积两年的陈旧茶品,是今日古树新采、现炒现泡的山间新茶。”

      暮色垂落,夕雾漫山。

      二人折返马帮驿站时,山野已被沉沉暮色笼罩。

      沈砚挪过那把三条腿的旧木椅稳稳坐定,取出随身携带的酒精灯与成套简易评茶器皿,静心验茶。他一边摆开油纸细细裹封的滇红茶样,一边收好方才采摘的新鲜大叶种嫩芽,分置两只素白瓷杯,点燃酒精灯煮沸山泉活水,依次高冲注水。

      澄澈沸水入杯,茶叶翻滚舒展,茶香瞬间袅袅升腾。琥珀色的茶汤澄澈透亮,温润动人。

      彼时阿笙正斜倚在老旧木门框上,静静凝望着他。竹笠早已摘下搁置,靛蓝布衣领口松开两颗布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块被高原烈日晒成的蜜色肌肤,干净利落,随性松弛。

      沈砚斟出一杯茶汤,轻轻推至他面前。杯沿凝着一点浅浅水痕,是他方才执杯留下的温度与痕迹。

      阿笙抬手接过白瓷茶盏,垂首细嗅茶香。

      睫羽纤长浓密,低垂之时,浅浅落影,覆在琥珀透亮的茶汤之上,宛若一只轻栖水面的素蝶,温柔缱绻,静美如画。

      沈砚静静望着那片垂落的睫影,心神骤然恍惚。

      又想起那场纠缠不休的旧梦。

      梦里苍山古楼,高台临风,银灰战袍猎猎翻飞。少年凭栏垂眸,亦是这般低垂睫羽,眉眼朦胧,姿态孤静。

      眼底之人眉眼、睫影、神态,竟与梦中人全然重叠,分毫不差。

      “好喝。”

      阿笙抬眸,眼底清光明亮,语气真切坦荡:“比我在顺宁二十年喝过的所有茶,都要醇厚绵长。”

      沈砚默然颔首,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盏茶汤,轻啜入口。初入口是浅浅清涩,转瞬便化作绵长回甘,清润生津,余韵悠长。

      心底蛰伏已久的闷响骤然重重一响,震颤绵长。

      这缕回甘清韵,似曾相识,穿越岁岁时光,精准重合了他记忆深处一抹极幽微、极久远的滋味。

      不是茶香。

      是宿命重逢、旧梦归位的绵长余味。

      这一刻,他终于笃定——他千里奔赴、万里奔波,终究是找对了地方,找对了这杯茶,也找对了人。

      “你做的这款茶,叫什么名字?”阿笙抬眸问道。

      沈砚垂眸凝视杯中红浓透亮、澄澈温润的茶汤,轻声作答:“滇红。云南红茶。我为它取名,滇红。”

      窗外凤山夜雾自谷底徐徐翻涌升腾,层层叠叠漫上山林,将整片古茶园笼入潮湿幽深的暗色之中。

      屋内煤油灯火摇曳,昏黄光影轻轻跳动,映得一室温柔静谧。

      阿笙放下茶盏,抬步走到门口,晚风拂动他衣角,他侧首轻声叮嘱:“明日天亮之前起身,我带你去凤山海拔最高的古茶园。那里的茶树汲尽山巅云雾灵气,茶芽,比今日所见更优。”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清瘦身影转瞬溶入茫茫山间夜雾,利落无踪。

      屋内只剩一盏孤灯,一人,两杯残茶。

      沈砚独坐灯下,再次端起微凉的茶汤凑近鼻端。茶水虽凉,茶香却愈发幽沉绵长,沁人心脾。

      他垂眸望向杯沿那圈浅浅淡淡的水痕,恍惚忆起梦里城楼终章。

      那个银灰战袍的少年,最后一次转头望他,唇瓣轻轻翕动,似在低声呢喃一个名字,轻柔渺茫,隔着千年风声万丈,他始终未能听清分毫。

      沈砚仰头,将盏中凉茶一饮而尽,清涩回甘漫遍喉间。

      随即他翻开随身行囊,取出厚厚一叠《滇西南茶种考》手稿,翻至最后一页空白纸页。钢笔落纸,墨字清峻,落笔铿锵,字字存档岁月与相逢。

      民国二十八年秋,顺宁凤山。初遇阿笙,初遇大叶种。此地当出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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