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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驯兽 那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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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萧璟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
可他并没有。躺上床闭上双眼,意识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入水底,没有纷乱的梦境,没有夜鸮振翅的残影,没有密信焚烧的灰烬,只剩一片沉厚、不含半分光亮的漆黑。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那只墨绿山雀蹲在窗台上,歪着头静静看他,竹笼的门依旧敞着——它自始至终,没有飞走。
萧璟缓缓坐起身,才发觉自己昨夜连湿透的衣袍都未曾换下。衣襟上被段知月擦过纸灰的痕迹早已干透,细碎的灰烬深深渗进布料纹理,化作一道极淡、却再也洗不掉的浅灰印记。他低头盯着那道印记,沉默了许久,才起身更衣、束发,推门走出住处。他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也没有收敛自身的存在感,昨夜的大雨冲刷掉了太多痕迹,石阶青苔上赤足踩过的脚印,早已被新落的雨水彻底模糊,不留一丝端倪。
踏入宫学敞轩时,晨光恰好洒落。竹帘半卷,洱海吹来的清风拂过,引得满堂竹简哗哗作响,几个早到的宗室子弟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萧璟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如今他已然笃定,那个位置早已不是“段知月旁边的空位”,而是专属于他的席位。近一个月的相处,这里已然成了他在宫学里的固定位置。
段知月早已坐在那里。他伏在成堆的竹简上,脸颊轻轻贴着摊开的《左传》,眼睫半阖,纤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一身月白软袍,长发随意散落,鬓边今日也未曾别上常有的花朵,模样恬静得如同寻常稚子。
他看起来,与昨日毫无分别,与前天、大前天,与萧璟第一次在窗下接过他递来花糕的那个夜晚,全然一模一样。萧璟在他身侧静静坐下,段知月没有抬头,只是从臂弯里掀起一只眼,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扫过他的衣襟、脖颈、下颌,最终稳稳落在他的眼眸上。
“萧璟哥哥昨晚没睡好?”他歪着头,眼尾弯出软软的弧度,声音里裹着刚睡醒的黏糯慵懒,“眼睛下面都青了。”
萧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这双含笑的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密室中,这双眼睛在烛火里冷冽又灼热的模样。他本以为,如今再看向这双眼,会生出难以言说的陌生感,可并没有。眼睫弯起的弧度、眼下的阴影、眼尾那粒不仔细看便无从察觉的淡色小痣,全都和往日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只有萧璟自己。
他知晓了所有秘密。
“昨晚下雨,”萧璟收回目光,伸手将案上竹简缓缓铺开,语气平淡无波,“雷声太响,睡得不安稳。”
“是吗。”段知月把脸重新埋回臂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睡意,轻飘飘地传来,“我倒是睡得极好,一夜无梦。”
萧璟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听得明白,段知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只说给他一人听的暗语。他清楚段知月昨夜根本未曾安睡,也深知衣襟上的纸灰印记,是少年亲手留下的痕迹。他们共守着同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在宫学敞亮温暖的晨光里,被两句云淡风轻的对白,遮掩得天衣无缝。
杨先生今日讲授《左传》,恰好讲到“郑伯克段于鄢”的篇章。段知月垂着眼,在竹简背面飞快刻着梵文,刻刀划过竹面的沙沙声响,混在满堂翻简的动静里,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刻完一张,他随手将竹简推到萧璟肘边。萧璟低头看去,竹简上刻着一只小鸟,并非夜里的夜鸮,而是一只身形小巧、展翅欲飞的山雀。线条极简,不过寥寥数刀,便将飞鸟振翅扬起的瞬间弧度,刻画得灵动鲜活。
刻痕最深之处,恰好落在小鸟心口的位置。萧璟的目光,久久停在那里。
段知月早已重新埋头,雕刻下一张竹简。刻刀在他指尖灵巧转了一圈,刀刃折射出细碎的晨光,轻轻落在萧璟手背上,竟带着一丝莫名的灼烫。
那日散学后,段知月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收拾竹简的动作比平日慢了数倍,一卷卷仔细整理,一根根慢慢系绳,仿佛手中的竹简是世间难得的珍本,需得精心对待。直到堂内众人尽数散去,竹帘被风卷起又落下,敞轩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昨晚不该来的。”段知月没有抬头,依旧低头系着竹简上的细绳,手指稳得惊人,绕圈、拉紧、再缠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全然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但你没有拦我。”萧璟沉声开口。
“我拦得住吗。”段知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拦得住。”萧璟语气笃定,段知月系绳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若不想让我知道,我连禁宫的门朝哪开,都根本摸不着。”萧璟又补充道,字字清晰。
段知月系好最后一卷竹简,轻轻放在案上,随即转过头,直直看向萧璟。萧璟第一次在日光下,见他以这样的姿态仰视自己——没有伏身,没有歪头,没有半分撒娇姿态,脊背挺直,神情平静淡然,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从未戴过那副天真无邪的面具。
“我在密室里第一次睁开眼睛看清这个世界,是我阿娘去世那年,我七岁。”他的声音不高,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漫长斟酌,才最终决定说出口,“我阿娘离世时,我就在她身边。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月儿,你不能只当一朵花,花是任人采摘的,你要当一把刀。”
他的眼眶没有泛红,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在平静陈述一个刻入骨髓的事实。
“所以我找到了杨先生,我说,先生,教我权谋。杨先生反问我,殿下可知权谋为何物。我答,我不想再看见阿娘那样的人,死在我面前。他便应了,答应教我。”
萧璟沉默了许久,随后做了一件段知月全然未曾预料的事。他伸手,将段知月面前系好的竹简拿过,解开细绳重新摊开,抽出自己案上的刻刀,在竹简空白处,浅浅刻下一横。随后,他将竹简轻轻推回段知月面前。
“杨先生教你权谋,我没什么能教你的。”萧璟放下刻刀,语气认真,“但以后你在竹简背面,不用只刻梵文,你可以刻别的,刻给我看就好。”
段知月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一道浅痕,刀痕浅浅的,甚至带着几分颤颤巍巍的生疏,远不如自己刻得利落精致,可他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以后若是手上再多一道伤,不要自己治。”萧璟低头看向自己无名指上,那道几乎淡不可见的旧伤,目光缓缓移到段知月的锁骨处,他看不见衣袍下的痕迹,却清楚那些陈年旧伤,就藏在月白衣袍之下,藏在平日里不曾显露的肌肤深处,“你送我茶油,我为你刻竹简,一笔,换一罐。”
段知月盯着竹简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横,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将竹简卷起,用细绳重新系好,郑重放在自己那摞竹简的最顶端。
“萧璟。”他抱起整摞竹简,站起身,转身离开前顿住脚步,微微偏过头看向萧璟,语气认真,“你说的这个交易,等你会刻第二笔的时候,再兑现。”
萧璟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敞轩里,竹帘被洱海的风卷起,重重拍在廊柱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旧伤,痕迹已然快褪尽,只剩一圈极浅极淡的红痕,像是有人在他指尖,系了一根无形的红线。
他忽然回过神,段知月刚刚叫他的名字,是“萧璟”,不是“萧璟哥哥”。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称呼平辈,像是称呼搭档,是一个无需任何后缀,便能精准唤住他的名字。
那天夜里,萧璟在灯下刻了一整夜竹简。他刻废了七片竹片,要么是手劲把控不当,要么是下刀角度偏差,要么是刀锋倾斜过深导致竹片断裂。直到第八片终于成型时,天还未亮。他揉了揉被刻刀磨得泛红的大拇指,将第八片竹简摊在灯下,竹简正中央,刻着一只小鸟,正歪头啄理自己的羽毛。他刻不出段知月那般流畅灵动的弧线,刀尖在竹面上行进得磕磕绊绊,连小鸟啄羽的喙都刻歪了半分,反倒像是在轻轻蹭着自己的翅根,带着几分笨拙的暖意。
他将这片竹简,放在那罐茶油旁边,两件物件并排搁在书案最里侧。案上的花糕早已干透,蓝色野花也枯成了褐色细枝,唯有这粗陶茶油罐,与这片笨拙的竹简,是这一夜新添的念想。
萧璟忽然想起一件事,段知月说过,这茶油是他阿娘亲手调制的。他阿娘去世时,他才七岁,这罐茶油,定然是他七岁之前就备好的。一个年幼的孩子,将母亲留下的最后几罐念想,分了一罐给自己,并非因为自己手上的伤多重,只是因为自己跪坐时,手指撑了一下地面,便被他记在了心里。
窗外没有夜鸮振翅的声响,今夜的禁宫方向一片寂静,唯有雨打芭蕉的细碎声响,与竹笼里山雀偶尔扑翅的簌簌声,交织在夜色里。萧璟将竹片往茶油罐边又推了推,直到两件物件紧紧挨在一起,才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闭上双眼。那八个梵文,他今夜没有再临摹,可他清晰记得,排在第二个的字,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