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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箭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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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秋猎,定在每年九月。这是南诏王室传承已久的旧俗——当年段晟的祖父曾在苍山脚下猎得一头白鹿,视作天降祥瑞,遂立下规矩:每逢入秋,宗室子弟皆需入山行猎,以武试才,辨优劣、定前程。
萧璟身为中原质子,本不在受邀之列。可那日宫学讲堂上,段知月忽然歪头看向杨先生,语气理所当然:“萧璟哥哥算不算宗室子弟?”
杨先生抬眼望他,淡淡反问:“殿下以为呢?”
“当然算。”段知月脖颈微扬,眉眼间满是天真又执拗的笃定,“他与我同坐一席,如何不算?”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段瑀自席位上抬眸,目光在段知月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的玉扳指。
最终,萧璟还是出现在了猎场。他说不清段知月那句话是无心童言,还是故意为之——自入宫以来,他早已学会不轻易分辨,只因段知月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同时兼具天真与刻意两面,叫人捉摸不透。
苍山猎场广袤无垠,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林地,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天蔽日,藤蔓如帘幕般垂挂而下,缠绕着苍褐色的树干。晨雾尚未散尽,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冠缝隙筛落,在林地上投下无数道倾斜的光柱,随着风轻轻晃动。宗室子弟们四散骑行,呼喝声、马蹄声、弓弦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山林的静谧。
萧璟的坐骑是一匹南诏本地矮马,耐力尚可,速度却远不及中原战马。他无意与人争抢猎物,只沿着猎场边缘缓缓骑行,偶尔搭弓射几只逃窜的野兔,动作克制,不露锋芒。一个质子在围猎场上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都可能被曲解为野心与不驯。可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段知月骑的是一匹雪白小马,比众人的坐骑矮了半头,身形灵动,跑起来却奇快无比。他策马扎进密林深处,那抹月白色很快消失在古木浓荫里,腰间系着的红飘带在翠绿枝叶间一闪,便没了踪影。
萧璟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夹紧了马腹,紧随其后。
密林深处比外围昏暗数倍,树冠密不透风,几乎将天光尽数遮蔽,只剩零星几点碎光,落在厚厚的腐叶层上,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松脂与腐叶的腥涩气息,马蹄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每一步都发出闷钝的声响,似被无形的手捂住了喉咙。
忽然,萧璟看见了段知月的马——那匹白马独自立在一片小空地上,缰绳松松拖在地上,马背上空无一人。他心头一紧,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甩在树干上,握紧了手中的弓,缓步朝空地深处走去。
紧接着,一声弓弦响从斜上方传来。不是南诏猎弓清脆的弦声,而是更沉、更闷的震颤——是军中特制的硬弩!
萧璟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他猛地扑身向前,将段知月死死护在身下,两人一同重重摔进厚厚的落叶堆里。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衣料被撕裂的锐响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刺耳,滚烫的鲜血顺着肩头滑落,溅在了段知月的脸颊上。
萧璟撑着地面支起半边身子,用后背将段知月完全挡住,呼吸粗重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血珠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段知月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肩头的剧痛,而是因为心底翻涌的恐惧。那只想去擦去段知月脸上血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眼神里藏着近乎凶狠的警觉,嘴角还被箭锋擦出一道新的伤口,正渗着血丝。
可他的动作却极轻。拇指轻轻擦过段知月颧骨上那片被血溅湿的皮肤,力道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重一分,便会留下裂痕。
“手拿开,脏。”段知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睫毛轻轻颤动着。
萧璟没有移开手,又轻轻擦了一遍,用指腹将他颧骨上最后一点血迹拭得干干净净。随后他垂下手,从自己衣袍下摆撕下一块布料,低头按压住肩头的伤口,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你在宫里跪下来认错的时候,也是这样。”段知月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雨珠,“能自己包扎,不代表就不疼。”
萧璟抬眸看向他。
段知月躺在落叶堆里,仰头望着他。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恰好照在他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那抹红刺得人眼疼。他的眼神平日里总是凶狠、警觉,像一头护食的狼,可此刻看向萧璟时,那点凶光竟碎成了热烫烫的、小心翼翼藏着的温柔——像极了母妃在世时,偷偷塞进他衣裳里的桂花糕,温度滚烫,却又怕被人看见,怕烫着他。
萧璟忽然想起一个毫不相干的细节:那日他入南诏王宫,跪在大殿上,面对父王“你的命握在孤手里”的质问,声音平稳无波,连一丝颤抖都没有。那时段知月以为,这个人是冷的,是没有温度的。可后来他才发现,萧璟的冷,是藏在骨子里的烫。烫到在这密林里,甘愿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淬毒的弩箭,还在发抖。
段知月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明明早已知道他在装傻,明明见过他在密室里冷冽又狠厉的真面目,却还是下意识把他当成需要精心呵护的小东西。是入戏太深,身不由己?还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没有答案,却发现自己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全然不似十二岁孩童该有的耐心,静静等着那个人,亲手将答案送到他手心里。
段知月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按在萧璟锁骨上方衣料褶皱处的血珠上,止住了那道蜿蜒的血痕。
“你先别说话。”他抬眼,目光沉静,“有人来了。”
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空地边缘。是段瑀带着一队侍卫疾驰而至。他扫过满地血迹,又落在萧璟肩头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目光沉了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萧璟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势。
“有人放暗箭。”段瑀没有问“你们有没有事”这类无关痛痒的话,语气冷冽,“我已派人去追。是什么弩?”
“军中硬弩。”萧璟按住肩膀,眉头微蹙,“弦声是铜弦所致,绝非寻常猎户所用之物。”
段瑀沉默了一瞬。军中硬弩、铜弦之弩——这是正规军的配置,是王室专属的军械,竟出现在秋猎场上,目标绝非萧璟,而是他段知月。他的目光移向段知月脸上那道勉强擦干净的血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看清楚刺客了吗?”
“没有。”段知月轻轻摇头,他披着萧璟的外袍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颤,声音软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眼眶微微泛红,“我正想追那只白鹿,身后忽然传来声响,萧璟哥哥便猛地将我扑倒……瑀哥哥,我怕。”
萧璟垂眸看着他。这个少年,是掌控南诏情报网的夜鸮,是昨夜在密室里,冷眼看着他问“看够了吗”的人。此刻他却披着萧璟的衣袍,用发颤的尾音向宗室长兄撒娇。
萧璟没有拆穿他。
他甚至配合着将段知月往自己身后又护了一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替他拢了拢散落的发丝,动作自然又温柔。
“这箭是冲着月儿殿下而来。”萧璟的声音发冷,目光扫过四周的树影,“弩箭是从高处射下,角度刁钻,目标本就不高。”
段瑀看着他挡在段知月身前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他弯腰从落叶堆里捡起那支弩箭,箭镞被半埋在腐叶中,取出来时还沾着湿润的泥土,箭尖处泛着暗绿色的光——是淬过的剧毒。
他的表情瞬间彻底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不是普通的刺杀,是有人要置殿下于死地。”
萧璟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段知月。少年正把脸埋在他的袖子里,肩膀看似在轻轻发抖,可只有萧璟能看清,那抖动的节奏太过均匀,均匀得像是在无声地数着拍子。
当晚,太和城全城戒严。
段晟下令彻查秋猎刺杀案,宗室子弟的随从逐一被盘问,猎场外围的守卫全部更换,连太和城的城门守卫也换了亲信。萧璟肩上的伤被太医仔细处理过,弩箭擦得极深,差半寸便伤及骨头。太医说,定会留疤。萧璟只是淡淡点头,说声无妨。
段知月站在廊下等他。
手里端着茶盘,姿态与那日深夜在月光下敲他窗棂、端着桂花糕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此刻微微垂着头,没有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极淡的阴影,衬得那张素来灵动的面容,多了几分沉静与温柔。
他把茶盘轻轻放在窗台上,推开门走进房间,走到萧璟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太医换下来的血布上,沉默了许久。
“你有没有受伤?”萧璟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没事。”段知月抬眼,轻声道,“你把我扑倒时,我磕到了膝盖,不过是皮外伤,不算什么。”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拂过檐角的铜铃。
“你不该替我挡那一下的。”段知月的声音很轻,像窗外夜风拂过芭蕉叶的簌簌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执拗,“你知道那支箭有毒,你知道军中硬弩意味着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我知道。”萧璟打断他,声音也轻了下来,轻到只剩一丝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气音,却无比坚定,“我知道箭有毒,知道是军中硬弩,知道你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月儿’。可我还是会挡。”
段知月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萧璟肩膀的绷带上,白色棉纱下,淡淡的血迹若隐若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绷带边缘,又迅速收回,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你这个人,”段知月抬眸,眼神里带着一种萧璟从未见过的困惑,不是质问,也不是撒娇,“怎么还不怕我。”
萧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软糯笑意,没有了冷静的审视,也没有了夜鸮的冷冽狠厉。只有一种极深的、全然不似十二岁少年该有的疲惫与茫然。
“你试探过我很多次。”萧璟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送花糕是一次,送茶花是一次,送茶油也是一次。你让我看见密室,更是一次。”
段知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你每一次都在看我,会不会出卖你。”萧璟继续道,目光紧紧锁住他,“我看完了,我没有。”他低下头,与段知月对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廓,“你记住,以后不用再试探我了。”
段知月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鸮的翅膀划过苍山上空,一声轻鸣,远而短促。
“萧璟。”
“嗯。”
“你把眼睛闭上。”
萧璟愣了一瞬,随即乖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下一秒,一个冰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他无名指的旧伤上。
不是桂花糕的甜香,不是茶花的清雅,也不是茶油的温润。是段知月的嘴唇。
极轻,极轻,像一片花瓣轻轻落在水面上,涟漪刚泛起,便悄然消散。
萧璟猛地睁开眼,段知月已经站起身,耳廓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却依旧笃定地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坚定。
“这是定钱。”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稳,一字一句,清晰落在萧璟耳中,“你说的那个交易,我接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门,脚步声轻得像猫,与来时一样安静,很快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萧璟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段知月的嘴唇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仿佛要刻进骨子里。
他被段知月试探了这么久,被他牵引着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全然忘了,段知月接近他的每一步,都可能藏着算计。
那天夜里,萧璟坐在灯下,又刻了一片竹简。
竹简上只刻了一个字,横平竖直,捺笔险劲,收锋时却微微颤了颤,在竹面上磕出极细的毛刺。比起前几日歪扭的字迹,这片已算得上端正。
他将竹简摆在枕边,旁边还放着那罐段知月送的茶油。
窗外,夜鸮又在飞了。
今夜听见那声翅响时,他心底那只总在四处张望、警惕戒备的兽,第一次乖乖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只竖起一只耳朵,静静听着廊下的动静。
门没关。
他也没打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