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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吒力   南诏的 ...

  •   南诏的雨季,绵长到仿佛要将岁月都浸得发软。连绵十余日的雨丝,将苍山尽数裹入翻涌的雾霭之中,洱海的碧波也被漫天雨幕揉成一片朦胧的烟岚。太和城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终日垂着连绵不断的水帘,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爬满了鲜润翠绿的苔痕,连风里都裹着湿漉漉的禅意与微凉。

      便是在这样缠缠绵绵的雨幕里,段知月领着萧璟,穿过太和城北角那条萧璟从未踏足的幽深窄巷,一同前往城外的阿吒力寺。他说,今日是南诏佛诞,寺中正办盛大法会,语气轻快得如同分享一桩寻常趣事。可萧璟心底分明了然,从段知月开口相邀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这座隐于山林的古寺里,注定有一场宿命般的相逢,在静静等候着他。

      阿吒力寺规模不大,悄然隐匿在苍山脚下的千年古柏林间。青灰色的瓦檐被雨水冲刷得莹润发亮,斑驳的寺墙之上,深绿的爬山虎攀援蔓延,缠出满墙生机。山门并无守卫,只有两个眉目清宁的小沙弥立在廊下,双手合十静静行礼。瞧见段知月,二人并无半分讶异,只是垂首轻声唤一句“殿下”,便引着二人穿过清幽庭院,往正殿侧后方的僻静精舍走去。

      萧璟随段知月踏入一间狭小却极致清净的禅房。屋内陈设极简,仅一张素木禅榻、一张矮足木几、一盏素色油灯,四壁皆是古木原本的沉厚色泽,不见鎏金佛像,唯有南墙悬挂着一幅泛黄的曼陀罗唐卡,笔触古朴,禅意幽深。唐卡前供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袅袅升腾起一缕轻烟,散发出萧璟曾在南诏王宫闻过的异香——清苦入骨,凛冽如刃,直抵心脾。

      禅榻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尼。

      她约莫六十岁上下,青灰色僧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碎的毛边,手中捻着一串温润的紫檀念珠,双目轻阖,周身透着超然物外的沉静。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于萧璟身上,再转向身侧的段知月。萧璟被她注视着,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通透感,那并非刻意的审视与打量,而是阔别多年、来自长辈的全然通透的凝望,从头到脚,看清他所有心事,却无半分恶意与图谋,只剩温和的悲悯。

      “梵音师太。”段知月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平日里的轻快与娇憨尽数褪去,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萧璟从未见过的郑重与恭敬。他唤的是完整法号“梵音师太”,而非简略的称谓,这个名字萧璟从未听闻,可刹那间,他便想起宫学之中,段知月刻在竹简上的那些晦涩梵文,二者悄然呼应。

      梵音师太微微颔首,目光长久停留在萧璟身上,静默无声,似是看透了他眼底深藏的万千心绪。随即她缓缓抬手,枯瘦却温润的手指,轻轻点在萧璟的额心。那触感轻得如同深秋落叶翩然擦过,不带一丝重量,却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她收回手,声音低缓而悠远,像是从苍山云海、岁月深处缓缓传来:“你就是那个从中原来的孩子。”

      萧璟默然伫立,不知该如何称谓,亦不懂她此番相见的缘由。梵音师太静静望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字字叩心:“你心中,藏着化不开的愧。”

      萧璟未曾否认。他甚至说不清这份愧疚究竟源于何事,可他心底分明清楚,这份沉甸甸的愧意,早已扎根心底,从未散去。

      “这世间,无人比你更护着他。”梵音师太目光微移,轻轻落在萧璟衣领边缘,那截露出的肩头绷带白边之上,须臾后,又转向禅房阴影里沉默而立的段知月,眼神悠远,似是透过眼前人,望见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他在宫中,对所有人都戴着一张半真半假的面具,唯有对你,卸去所有防备。这话,你切莫去问他,他尚且不懂,你早已看透的心事。”

      萧璟声音低沉,缓缓开口:“他不明白的,我亦未曾全然看透。”顿了顿,他轻声追问,“师太所言,究竟是何事?”

      梵音师太并未直接作答,只是缓声道出一句,似谶语,似预言,余韵悠长:“铁钏锁心,三世如一。”

      萧璟听不懂其中深意,却将这八个字,一字一句,牢牢刻在了心底。

      法会落幕,依循南诏旧俗,段知月需在佛前燃一盏长明灯,为至亲之人祈福。他屈膝跪在蒲团之上,从袖中取出火折,轻轻点燃面前那盏小巧铜灯。烛火微微跳动了一瞬,随即稳稳燃起,暖黄的光晕漫开,将他清俊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柔和。

      他这一跪,便是许久。久到萧璟数清了铜灯边缘的每一道细碎纹路,久到殿外瓢泼大雨化作淅沥小雨,久到檐下悬挂的梵铃,声响从急促转为舒缓,声声清越。萧璟始终未曾催促,亦不曾问他为谁祈福,只是静静站在段知月身后两盏铜灯的光影边缘,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与他面前那簇跃动不息的烛火。

      许久之后,段知月缓缓起身,转身面向萧璟。身后烛火摇曳,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九岁那年。”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萧璟依旧沉默,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那人是南诏的叛徒,暗中勾结吐蕃,妄图打开北境关隘,引外敌入侵。父王不知,杨先生不知,是我暗中查出了真相。我在他的酒杯里下了蛊毒,他当着我的面一饮而尽,至死都看着我的脸,满脸不敢置信。他说——月儿殿下,你是个好孩子。说完,便没了气息。”

      段知月抬眼,目光直直望向萧璟,声音里无悲无喜:“阿娘离世后,我便再也没在佛前流过泪。我总觉得,佛不会原谅我,因为我从未后悔过杀他。”

      “你如今,可后悔?”萧璟轻声问道。

      “我只后悔一件事。”段知月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字字清晰,“并非后悔杀了他,而是后悔,让他临死之际,依旧真心信任我。”

      萧璟沉默了良久,良久。随即他缓缓伸出手,将段知月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被佛殿里的寒气浸得冰凉,指节僵硬,掌心却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萧璟并未用力握紧,只是将他的四根手指轻轻拢在自己掌心,拇指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抚。

      “佛前这一盏灯,是为阿娘所点。余下的,皆是阿娘走后,我每年为她添一盏,也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各点一盏。”段知月垂下眼眸,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想,为那个叛徒也点一盏,他本性不坏,只是选错了立场,站错了阵营。”

      萧璟依旧无言,只是轻轻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供桌前,从签筒旁取过一根全新的白烛,稳稳放在段知月为那人空出的位置旁。随即他后退半步,并未看向身侧的段知月,只是望着殿内朦胧的光影,声音低沉而笃定:“这一盏,是为你。你替旁人点灯赎罪,我便替你,点亮这一盏。”

      段知月怔怔望着那根崭新的白烛,烛芯洁白,蜡身光洁,在满殿摇曳的烛火中,安静得不染尘埃。

      “你倒是学得极快。”

      “两清了。”萧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你曾说,一还一报,如今,你还欠我一笔,且留到下一回再还。”

      返程途中,雨又悄然落下。二人并肩走在古柏林间的石板路上,雨滴穿过层层枝叶,细碎地落在青苔之上,发出绵软又细密的沙沙声,周遭一片静谧。没有了往日里的撒娇试探,没有了密室中的冷眼对峙,只剩雨声、脚步声,与两件渐渐被雨雾濡湿的衣袍,轻轻相擦。

      段知月终究没有点燃那根新烛,却默默将它从供桌上拿起,小心翼翼收进了袖中。萧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说破,只是继续缓步前行,悄悄把未受伤的半边肩膀,往段知月身侧微微倾了倾,替他挡开了枝头坠落的、那颗最大的雨珠。

      雨雾氤氲,前路漫漫,两个身影相依相伴,走在湿漉漉的林间古道上,所有未尽的言语、深藏的心事,都化作这一场无声的陪伴,融进绵绵雨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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