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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   太医说 ...

  •   太医说,弩箭擦得极深,差半寸便伤及骨头。自秋猎之后,萧璟肩上的伤口恢复得极慢,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痂,稍一牵动便重新裂开,血珠从痂缝里细细渗出来,在白色绷带上洇开新的红痕。他每日应下太医“少动”的嘱咐,等人走后,照旧翻竹简、刻刀痕、给山雀换水,动作稍大些便疼得沁出薄汗,却从未开口喊疼。

      段知月每日都来。有时是散学后,抱着一摞竹简推门,理由冠冕堂皇:“今日杨先生讲了新课,我来给你补课。”有时是入夜后,端着一碟新蒸的花糕,理由更直白:“膳房做多了,放着也是浪费。”萧璟从不拆穿他,他清楚,补课是借口,花糕是托词,段知月不过是来看看他的伤。

      这一日,段知月来得比平时早。萧璟正靠在床头翻《南诏史志》,听见门响抬眼,便见他站在门口,没带竹简,没端花糕,手里只拎着一只粗陶罐。罐子是深灰色,罐口塞着干草,和上次那罐茶油的罐子模样相仿,只是这一只胎底更粗,罐壁上还留着未完全碾碎的砂粒痕迹。

      “换药。”段知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说“今日天晴”,既没说“我来给你换”,也没提“太医嘱托”。

      萧璟放下书卷,看着他缓步走到床边。段知月将粗陶罐放在床头几案上,拔掉干草塞,往掌心倒了半掌药膏。药膏是暗绿色的,泛着一层淡油光,气味不是茶油的清苦土腥,而是更凉、更冲的辛辣冷香——像薄荷与多种草药在石臼中久捣后的混合气息,尖锐又涩口,直冲鼻腔,让人想起苍山深处那些终年不见日光的幽谷。

      “这是什么?”萧璟问。

      “我阿娘留下来的方子。”段知月将药膏在掌心搓热,指尖微微发颤,“她过世前调了几罐,存在药房阴凉处。上次给你的茶油是活血化瘀,这个是生肌止血。”

      他说话时没抬头,萧璟却注意到,他搓药膏的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温一枚尚未孵化的鸟卵。萧璟记得,段知月说过,阿娘去世时他才七岁,如今这罐药膏,他已存了五年。

      萧璟沉默着解开衣襟,将半边衣袍褪到臂弯,露出肩头的绷带。绷带是今早新换的,白得刺眼,肩窝处却已洇出两朵淡红血印。段知月看着那两朵血印,拆绷带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手指绕着肩膀一圈圈解开棉纱,指尖偶尔擦过锁骨上方皮肤,凉凉的,沾着药膏的滑腻。拆到最后一圈时,绷带□□涸血痂黏住,轻拉便带出新鲜血迹,段知月下意识用拇指压住萧璟肩侧,随即抬眼望了他一眼。

      “疼就说。”

      “不疼。”

      段知月不再多言,将旧绷带卷成一团丢在旁侧,把掌心搓热的药膏敷上伤口。药膏触肤的瞬间,萧璟轻轻吸了口气——不是疼,是刺骨的凉。与茶油的温润渗入不同,这凉意像一捧雪水直接敷在创口,顺着筋膜层层钻进肩胛骨深处,冷得人发颤。

      段知月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打着圈,一点点将药膏揉进痂缝。力道极轻,每一次按压都像花瓣落面,涟漪刚起便消散无踪。可他的指腹是温热的,掌心的药膏也被焐得发烫,凉意过后,热意从伤口边缘缓缓扩散,像冰面下藏着的暗流——冷在外,热在内,分不清哪一层是药的温度,哪一层是他掌心的余温。

      “你经常给人换药吗?”萧璟忽然开口,这话问的不是窗下送糕的段知月,而是密室里取下密信、面无表情将其投入火盆的夜鸮。

      “嗯。”段知月头也没抬,“我的人受伤时,不方便找太医。”

      “伤口深吗?”

      “有一次比你这还深。”他指尖顿了顿,继续揉着药膏,“是刀伤,从肩胛劈到肋骨,再往下半寸就救不回来了。我给他缝了十七针,每一针都歪歪扭扭的。他活下来了,就是疤痕丑得很。”

      他说话时手指未停,药膏顺着伤口边缘被缓缓揉进皮肤,每一圈都匀净,每一遍都覆上前一层的边界,像在绣一幅极精细的纹样。他对自己在萧璟面前暴露的过往毫不在意——自萧璟撞进密室那晚起,他脸上的面具就一块块往下掉了。或许更早,早到那碟桂花糕,早到蹲在窗下歪头说“你撒谎呀”的那一瞬,第一道裂缝就已经出现了。

      药膏揉到伤口最深处时,萧璟忽然伸手,握住了段知月的手腕。段知月的手指猛地停住,指尖还沾着未揉开的药膏,抬眼望向萧璟。这个距离太近,近到萧璟能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肩头绷带解开的模糊倒影。

      “你说过,阿娘去世时你在她身边,她对你说,你要当一把刀。”萧璟的拇指轻轻按在段知月腕骨上跳动的脉搏处,声音压得极低,“你缝那个人的伤口时,在想什么?”

      段知月没有挣开他的手,低头看着萧璟扣住自己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我想,不能让他死。”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旁人的日记,“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线人,是因为他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我面前。我阿娘走的时候,我太小,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至少能缝十七针,哪怕每一针都歪。”

      他抬眼看向萧璟:“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阿娘的事后,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萧璟沉默着摇了摇头。

      段知月低下头,又往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却字字清晰:“你说,以后我竹简背面不用只刻梵文,可以刻给你看。我觉得,这件事和缝他的伤口,是一回事。我想,你也许能扛住,也许能把我当成一个真人来对待。”

      话音落,一滴药膏从他指尖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淡绿。萧璟的拇指擦过他被药膏染绿的手背,将那滴药膏连同自己沾湿的指腹一同抹净。

      药膏终于揉好。段知月收回手,取来干净棉纱,一圈圈缠上新的绷带。手指穿梭在萧璟的肩腋之间,收尾时将绷带两头折了又折,在恰好压住旧伤的位置,打了一个小巧方正的活结。

      而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了那个活结上。

      隔着绷带,隔着棉纱,隔着药膏清冽的冷香。萧璟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也是药。”段知月站起身,将粗陶罐留在床头几案上,与那罐茶油并排摆放,“我阿娘说过,愿意碰你的人,要留着。这是保命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偏头望了他一眼。眼角那一点淡色小痣,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以后,也不用再试探我了。”

      门轻轻关上。萧璟独自坐在床边,肩上的新绷带缠得整齐妥帖,活结小巧又端正。他忽然想起,那日弩箭带着啸音擦过肩头时,他只觉是一道浅浅擦伤;而此刻,有人把这道伤,当成了值得深夜翻出阿娘遗物、用掌心温着药膏一寸一寸揉开的印记。

      伤口还在钝钝地跳,一下一下,敲在脉搏上。从今往后,每一次跳动都会提醒他——这罐守了五年的药膏,是段知月的念想;而这个守了五年念想的少年,把整颗心,都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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