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泥沼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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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哥哥在两个月前“失踪”了，爸妈没选择去报警，只是照旧过着循规循矩的生活，平淡的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哥哥在高二那年辍学了，之后学会吸烟、喝酒、开摩托。妈说他不学好，小小年纪就沾了一身的市侩气，看着就叫人腻烦。
爸爸也并不待见他，每次哥哥一回家，他就指着哥哥的鼻子骂，叫他赶紧滚远点，别杵在那里碍他的眼。
当然，哥哥对他们也没什么好脸色，按爸爸的话说，就是一见他们就摆着一副死人脸，叫人看了就晦气。
邓延润平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哥哥不爱家，捎带不爱着家里的人和摆件。他对于家的态度，就像是随便窝在一处的宾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并没有什么深厚的联系。他一消失，别说是人了，就连那些物件，也并不留恋他。
所以即便今天是哥哥成年的日子，周遭也并未传来一声叹气，一道贺喜。
他又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掩了掩。
可哥哥走了，那人又还有什么理由来他的家呢？
那人，他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只能这么称呼。
他是哥哥的朋友，或许吧？至少在那之前，他从没见过哥哥把外人带回家过。
大概是在三个月前，那是他和那人的第一次碰面。
那时空气还带着点闷热，湿黏的衣料严丝合缝地附在身上，不给人留一点余地。
他一边跑一边大口地喘气，爬楼、开锁，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凉气就扑面而来——哥哥回来了。
鞋柜上摆着一双熟悉的鞋，旁边紧挨着的，是一对陌生的凉鞋。
鞋边染着鹅黄，上面用亚麻色的宽织带层层束着，整洁干净，和他哥哥那双磨旧的运动鞋摆在一起。
他关门的一瞬间，哥哥就从卧室里走出来了，摆着一张死人脸，等看清来人是“弟弟”，而不是“父母”，那张死人脸又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走了。”哥哥冷着脸说道。
不是对着他说的。当哥哥话音刚落，一个陌生的人就从哥哥的卧室里轻轻走出来。
这就是“那人”了。
她留着披肩的头发，挽拢至肩前，掩在发丝下的面皮极素净，刘海下是一副由工笔细细勾勒出的眉眼。
“哥，这是你弟弟吗？”那人边往外走，边笑着说。
等她开口，邓延润才意识到：这是“他”，不是“她”。
哥哥没吭声，只是伸手将鞋柜上的那双凉鞋扔给他，“穿上。”
他往下一看才知道，这人没穿鞋，脚底正直直地踩在地板砖上，裸露在外的脚趾瑟缩在一块。
“谢谢哥。”那人柔柔地应着。
他一点也不像个传统意义上的男人，身型单薄不说，声音也细弱，就连喉结，也不大明显。
脖颈的线条被拉得平软，那处特殊位置的线条，也只是稍稍向上滑了下，并不突兀，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明晰的。
邓延润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所以直愣愣地盯着他。
那人提上鞋，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身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个有分寸的人，一凑近，脸就几乎要贴上来，仔细一看，未免也太干净了些，皮肤白皙匀称，五官不偏不倚地缀在脸上，哪哪都挑不出毛病。
那人一歪头，零散的碎发便顺着帖服在面颊上，有这肤色在一旁映衬，显得那几缕发丝漆黑地骇人。
怪异。
邓延润不太敢和他对上视线，于是有点别捏地别过眼，哪曾想却正好瞥到了家里竖起的那面墙。经年累月，墙皮已经隐隐泛黄，上面还蹭着一些小时候玩闹刮出来的黑笔印，斑斑驳驳地附在上面。
他不自然地将手背在身后，无知觉地扣了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调温度调得太低，总感觉身上冷飕飕的。
邓延润虽然不敢拿眼睛正对着他，但却时不时用余光扫一扫，所以也知道，那人还在看着他，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他总感觉有些受之有愧，于是垂下眼，好半天才闷着嘟囔出那三个字。
“啊——”这人笑着拉长了语气，而后拿手指比划了一下，是在描摹他的名字，“这样？”
得到他的点头后，他又转而将指尖对向自己：“那么为了公平起见，接下来就说我的……”他话还没说完，耳垂就被哥哥牢牢地捏住了。
哥哥一拉，他就露出有些吃痛的表情，看样子使得劲并不小。哥哥明明看到了，却也不松手，只是将他扯到自己的旁边。
“走。”哥哥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被拽得有些蔫，肩膀微微缩着，丧丧地对着哥哥点着脑袋。
以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那人的耳廓周围红了一片，耳垂那块儿像凝出了几滴血。
他在哥哥旁边站定后，就轻轻抱住哥哥的手臂，用脸小心蹭了几下。哥哥并没有看他，只是将手臂抽出来，而后搭在他的肩上。
哥哥比他高大半个头，膀臂也比他宽厚上许多，这般将手搭落下去，在外人看来近乎是像小山似的笼在他的肩上，多出的那一截手臂则被他屈起来，手指向上，轻轻摩挲着那人软热的耳朵肉。
那人的肩线本就生得窄而软，还被迫撑着那样重的肩膀，站在那样高大的哥哥身边，整个人就更显得小巧孱弱，近乎是到了可怜的地步。
哥哥却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自顾自的支起手臂，有意无意地遮挡住了他的脸，让那人大半张脸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随后，他看也没看这个家一眼，将那人往前一拽，然后拉开门、关上门。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那两道身影与他彻底隔开了，脚步声由重到轻，最后趋近于无——哥哥带着人走远了。
在这个过程中，那人并没有将脸转过来，看他最后一眼，于是在即将关门的一刹那，邓延润扭过头，透着那点微乎其微的缝隙，瞥见了那人透着绯红的面颊和轻轻抿起的嘴唇。
那点赤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一小片带着寒意的素白，这下他总算是显出点儿人味儿了。
邓延润在原地定了许久，直到小腿处传来明显的酸意，才卸了力气，半塌着腰，缓缓走入了自己的卧室。
2.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进入梦乡没多长时间，邓延润就梦见了他。
在梦里，那人的形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漆黑无边的虚空之中，他化作了一颗硕大的眼珠，几乎撑满了这片逼仄狭小的空间。眼珠边缘处蔓延着狰狞凸起的血丝，静静地伫立着，唯独中间那一小点瞳孔，死死地锁定着他。
可邓延润却浑然不觉得害怕，反倒下意识地凑上前，甚至想像哥哥那样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他。
他每往前走一步，那人的瞳孔便缓缓下移一分，直到他终于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眼前这个庞大的存在，将脸一点点贴了上去。
严丝合缝的那刻，眼球表面的湿黏也裹挟涌来，而那个偌大的沉黑瞳孔，也恰好落在了他的脸侧。
邓延润扭过头，和那只瞳孔对上视线。
“你的眼睛，原来是这样长的。”他轻声呐呐道，不由自主抬起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人的瞳心。
在触及到的一瞬间，那颗巨大的眼球猛地一颤，随即瞳孔周围骤然旋出一个黑白交织的漩涡，不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便陷了进去。
缠绕，裹挟，挤压，而后是窒息。
他被活活闷死在了里面。
3.
正常的起床、正常的洗漱、正常的上学。
“喂，你今天咋了，想什么呢？”同桌问。
“我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东西……”邓延润抵着额头，笔尖时不时敲击着桌面上的卷子。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别想了呗。”同桌转了一圈笔，“要是大事，也就不会想不起来了。”说完，闷下头继续写卷子。
半晌，邓延润抬头看了一眼，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干自己的事，并没有谁注意到他。
他懈下心，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好像还在那儿停滞萦绕着，从起床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刻松懈下来。
卷子上的那些符号缓缓动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游走舞动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直到一滴水滴落在上面，啪嗒一声，一切才归于平静。
水？
而后又是一滴水落下来，在卷子的一角上蔓延开来，邓延润若有所感地伸手碰了下额头，只一下，手心处便沾上了密密麻麻的湿黏。
他缓缓睁大了眼睛。
下了课，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班主任告了假，在该上课的时间走出了校门。
校外周围的环境很冷，并没有多少人来往，只有在特定的时间，这种沉寂才会被打破，才会活起来，其余时候，一直都维持着这样的死寂。
邓延润拖着书包，垂着眼漫无目的地游走，一如既往地拐弯、直走，每一步都走得那样的死板、僵硬。
地上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除了废纸、广告，瘪了一半的塑料瓶，更多的依旧是贴附在上面的、被太阳
照得发亮的粗糙沥青。
但邓延润还是那样虚虚地看着，湿润的风打在脸上，给人的感觉并不舒服。
他的头又向下埋了点，眼珠也顺着向下滑，盯着自己的正在挪动着的脚尖，大概是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每走一步，他的眼珠就也往前挪一下，地向后走，人往前迈，反反复复。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条单调的沥青路面才好不容易地冒出了一件新鲜东西。
邓延润定睛一看，是一双鹅黄色的凉鞋——那双熟悉的脚踩在上面，被麦绒色的粗绳层层缠绕，还是那样白得骇人。
他的那双黑沉沉的鞋和那人的鞋不偏不倚地正对着，仅有半步之遥。
邓延润的瞳孔颤了下，正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垂落着头，不敢抬眼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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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泥沼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