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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奶奶给我点 ...

  •   第一章 奶奶给我点了一只猫

      我奶临走前,给我点了一只猫。

      不是买。

      不是捡。

      是点。

      那天晚上,南川下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贴在窗玻璃上,擦不干净。老房子的铁皮棚漏水,水珠一滴一滴往下砸,听得人心里发空。

      我奶躺在床上,手瘦得只剩骨头。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温度计。

      三十七度一。

      其实不高。

      可我知道,不高也没用了。

      我把温度计收起来,声音尽量放平。

      “退烧了。”

      奶奶看着我。

      她眼睛已经有点浑,却还是笑了一下。

      “眠眠,别哄我。”

      我低头把温度计塞回盒子里。

      “谁哄你了。”

      “我又不是小孩。”

      “那你也别装大人。”

      奶奶笑了。

      很轻。

      她年轻时不是这样。

      她骂人很有劲。

      小时候小区有人说我没爸没妈,是没人要的小孩。奶奶拎着菜篮子追了那人三条街,边追边骂,骂得整栋楼都知道那人祖上三代不积德。

      后来我问她:“奶,你不怕丢人啊?”

      她说:“你都被人欺负了,我还要什么人。”

      那时候她头发还没全白,手也有力气。

      现在她连抬手都慢。

      她看着我,说:“床底下那个木匣子,拿出来。”

      我皱眉。

      “太晚了,明天再拿。”

      奶奶看着我。

      “姜眠。”

      她一叫我全名,我就知道没得商量。

      我蹲下,把床底那个老木匣子拖出来。

      匣子黑漆斑驳,上面挂着一把早就坏掉的铜锁。小时候我想翻,奶奶不让我碰,说里面装的都是旧债。

      我那时候还紧张过一阵子,生怕哪天有人来敲门,说你奶奶欠我们钱。

      后来才知道,她是吓我的。

      我们家穷是穷,但不欠债。

      至少不欠人的。

      我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存折,没有首饰。

      只有一本破书。

      封皮焦黑,边角卷起,像被火燎过。书页又黄又脆,里面的字弯弯绕绕,像一群虫子在纸上排队逃命。

      我小时候问过她:“这什么?”

      她说:“点金书。”

      我问:“能发财?”

      她说:“能添堵。”

      当时我不信。

      后来我信了。

      我把书拿出来,放到床边。

      “这个?”

      奶奶看见那本书,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点。

      她抬手,指尖落在焦黑的书封上。

      动作很慢。

      像在摸一只睡了很久的旧兽。

      “开窗。”

      我说:“外面下雨。”

      “开。”

      “你会着凉。”

      她看着我。

      “眠眠。”

      我闭了闭眼,还是去开了窗。

      窗户一推开,冷雨气立刻扑进来。

      楼下桂花树被雨打得发沉,香气却更浓。

      花坛边,有一团黑影。

      我看见它的时候,愣了一下。

      黑猫。

      阿狸。

      它蹲在雨里,浑身湿透,尾巴绕着前爪,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家的窗户。

      我喂了它三年。

      它不是我家的猫。

      它不进门,不上楼,偶尔跳到我家阳台外的空调架上,等我给它放猫粮。

      它脾气很差。

      摸头只准三下。

      第四下必躲。

      我叫它阿狸。

      它从没承认过。

      但每次我喊,它会回头。

      奶奶看见它,说:“就它吧。”

      我心里一跳。

      “什么就它?”

      奶奶没答。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根针,刺破自己的指尖。

      我脸色一变。

      “奶!”

      “别怕。”

      “你都这样了还扎手?”

      “最后一次。”

      她把血抹在书页上。

      那一瞬间,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我以为是电压不稳。

      可下一秒,那本破书亮了。

      不是灯光。

      是金色的光,从纸里浮出来,一线一线,像沉在书页里的东西终于醒了。

      那些弯弯绕绕的虫字开始移动。

      我头皮发麻。

      窗外,阿狸忽然叫了一声。

      很短。

      很疼。

      金光从书里涌出去,缠上了它。

      “阿狸!”

      我刚要过去,奶奶抓住我的手腕。

      “别碰。”

      “它怎么了?”

      奶奶声音很轻。

      “眠眠,别怕。”

      我怎么可能不怕。

      雨水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地板上。

      那只黑猫在金光里一点点缩起身体,湿毛像被风吹散,骨骼发出极轻的声响。

      不是碎裂。

      更像生长。

      我听见一声猫叫。

      下一秒,黑猫不见了。

      窗台上蹲着一个少年。

      黑发。

      绿眼。

      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来的黑色旧衫,蹲姿和刚才那只猫一模一样。

      一只手撑着窗沿,一只手按在膝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我。

      开口第一句:

      “有吃的吗?”

      我:“……”

      我奶在床上笑了一下。

      我没笑出来。

      我看着窗台上那个陌生少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奶不是给我留了遗产。

      是给我留了麻烦。

      ?

      书页上慢慢浮出两个字。

      玄奴。

      少年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立刻臭了。

      “奴?”

      奶奶声音很轻:“这是书给你的契名。”

      “难听。”

      “眠眠叫你阿狸。”

      他看向我。

      我喉咙发紧。

      “阿狸?”

      少年皱眉。

      “也难听。”

      我:“……”

      刚变成人不到一分钟,已经挑剔了两个名字。

      很好。

      很像他。

      奶奶看着他。

      “她怕黑。”

      少年冷着脸:“关我什么事?”

      “她怕一个人吃饭。”

      “人真麻烦。”

      “冬天手脚冷。”

      “她没有毛吗?”

      我忍不住:“你能不能闭嘴?”

      他看我。

      “不能。”

      我:“……”

      奶奶又笑了。

      笑得很虚,很轻。

      她说:“她嘴硬,难过了也不说。”

      少年沉默了一下。

      我低头握住奶奶的手。

      她的手已经很凉。

      “奶,你别说了。”

      她没听我的。

      她看着窗台上的少年,说:

      “若你愿意,就替我陪她一阵子。”

      少年绿眼冷冷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奶奶说:

      “因为她会给你留最热的那口饭。”

      少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落在铁皮棚上,一下一下,像很慢的钟。

      过了很久,少年才问:

      “有鱼吗?”

      我:“……”

      奶奶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

      我奶走了。

      小灯还亮着。

      电子日历上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

      九月四号。

      凌晨零点零一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很久都没有动。

      阿狸从窗台上下来。

      他落地没有声音。

      我没有回头。

      他走到床尾,站了一会儿,又走到我旁边。

      我听见他低头闻了闻。

      然后他说:“她不疼了。”

      我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你闭嘴。”

      他真的闭嘴了。

      屋里只剩我的哭声。

      我哭得很难看。

      从小到大,奶奶都说我最会忍。

      小时候摔破膝盖不哭,被同学嘲笑没爸妈也不哭,高考前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说没事。

      可那天晚上,我好像把这些年没哭出来的东西全都哭完了。

      阿狸站在旁边。

      一开始只是站着。

      后来大概觉得无聊,蹲了下来。

      再后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手背。

      我哭得更凶。

      他皱眉。

      “你漏水了。”

      我哽住。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他想了想。

      低头,用额角蹭了一下我的手。

      很轻。

      像以前那只黑猫终于肯主动给我摸第四下。

      我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厉害。

      “阿狸。”

      他别开脸。

      “别这么叫。”

      “阿狸。”

      “难听。”

      “阿狸。”

      他沉默很久,最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很轻。

      比雨还轻。

      可屋里终于不只剩我一个人的声音了。

      ?

      后半夜,我哭累了,靠着床边睡过去。

      半梦半醒里,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不是人的安慰。

      是猫的蹭。

      我哑着嗓子叫他:“阿狸。”

      他很久才应:

      “嗯。”

      又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

      “我只陪一阵子。”

      我闭着眼,没力气回答。

      他像怕我没听见,又补了一句:

      “她说的。”

      那一夜,我以为一阵子已经够了。

      后来才知道,猫说的一阵子,最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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