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见 再见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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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落，浓墨般晕染开整座上海。
宝格丽顶级私人包厢内，沪上商界顶层人物齐聚一堂。在座之人皆是高定西装加身，剪裁利落，线条冷挺，领口领带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常年沉浮商场历练出的沉敛气场，刻进眉眼骨相里，举手投足皆是运筹帷幄的从容与城府。
许沨静坐在席间角落，身形清隽，气质温润干净。
他一身浅灰色极简西装，款式低调内敛，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和柔和。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面对席间前辈、商界大佬的主动寒暄，他都从容应声回应，语气温和有礼，姿态拿捏得刚刚好。不刻意攀附讨好，也绝不怠慢失仪，骨子里自带一份温润自持的教养。
指尖轻拢水晶酒杯，偶尔起身与人微碰杯沿，清脆的碰杯声落在静谧包厢里，轻浅不突兀。浅酌一口红酒，醇香漫过舌尖，他面上笑意不改，耐心应付着一场场流于表面的社交客套，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倦。
几轮寒暄过后，杯中酒已然见底。
许沨从容将酒杯轻置桌面，抬手示意侍者更换新杯。目光下意识掠过席间人群，淡淡向四周漫扫过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身处陌生高端饭局，总会不动声色观察周遭，默默记牢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与气场，是谨慎，也是自我保全。
可就是这随意的一瞥，他的视线骤然僵住，牢牢定格。
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滞涩闷堵的感觉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连平稳的呼吸都猛地顿了半拍。
靠窗的位置，静静坐着一个男人。
一身纯黑色高定西装，肩线利落分明，脊背挺拔如青松，随意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松弛，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沉压迫感。岁月洗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莽撞，沉淀出成熟上位者独有的深邃、内敛与极强的掌控力，周身气场沉敛厚重，只静静坐着，便自带旁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压。
而那张脸，那眉眼轮廓，却是许沨深埋心底，时隔数年，从来没能真正放下、也无法彻底遗忘的模样。
熟悉到刻骨。
哪怕只是一道沉默的侧影，一个垂眸敛神的弧度，都能瞬间撕裂时光的帷幕，径直拽回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
只是眼前这人的气质，早已和记忆里判若两人，硬生生割裂了旧日光影。
许沨清晰记得年少时的成兼，眉眼张扬桀骜，浑身是不受世俗规矩束缚的锐气，骨子里藏着掩不住的张狂与肆意。像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热烈直白，执拗倔强，爱得浓烈，也闹得尖锐。
可如今的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与棱角，披上了成熟沉稳的坚硬外壳。情绪深藏眼底，喜怒不形于色，深沉难测，城府内敛，让人再也看不透他心底分毫。
唯独不变的，是眼底深处蛰伏的底色——那份藏在沉静表象下，从未被岁月磨平的偏执、孤高与刻进骨血里的傲慢。
那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无论外在如何伪装收敛，都终究藏不住骨子里的执拗与疏离。
许沨指尖微微蜷缩，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壁，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酸涩漫上来，怅然缠在心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慌乱与无措。
他忽然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成兼。
年少相恋时，他见过成兼的桀骜张扬，见过他独给自己的温柔宠溺，见过他笨拙笨拙的守护，也领教过他偏执到极致的占有欲。可那时的爱意太过纯粹滚烫，蒙住了双眼，也遮住了对方性格里深藏的阴翳、冷漠与距离感。满心满眼都是少年心动的热忱，从不愿去深究那些棱角之下的隐秘阴暗。
而今时隔经年再度重逢，少年稚气尽数褪去，成兼化作了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样。岁月横亘其间，身份早已悬殊，过往物是人非。明明还是那张刻骨铭心的眉眼，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站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陌生感密密麻麻缠上心尖，堵得人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就在他心绪翻涌、神思恍惚的瞬间，窗外天色毫无预兆骤然暗沉。
先前还只是轻柔晚风，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猛地砸落，噼里啪啦敲打在落地钢化玻璃窗上，不过片刻就织成细密雨帘，顺着玻璃纹路蜿蜒滑落，将外滩璀璨的霓虹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风声裹挟着滂沱雨声呼啸卷过黄浦江岸，声势骤起，雨势越来越猛，化作倾盆之势。
许沨怔怔望着窗外朦胧雨幕，心头骤然一震，一股强烈的宿命感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太像了。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决绝离别的夜晚。同样骤然沉下的天色，同样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同样被烟雨笼罩、模糊了所有灯火的夜色。
也是这样寒凉的风，这样刺骨的雨，也是这样压抑到窒息的氛围。那晚雨夜的冷风割着肌肤，雨水打湿发丝眉眼，还有成兼当时那句句刺骨、字字诛心的话语，以及那个决绝不回头、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尘封已久的记忆被这场大雨猛然撬开闸门，汹涌的往事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思绪。
那年雨夜，昏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朦胧光圈。湿冷晚风撩乱少年衣角，冰冷雨水混着眼底强忍的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滑落。他站在路灯下，眼底泛红，嗓音压抑着浓重哽咽，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与不舍，望着执意要走的人，轻声哀求。
“成兼，等我好吗？”
短短一句话，倾尽了他年少全部的深情、不安、惶恐与孤勇。他愿意等，愿意熬，愿意跨过所有阻碍奔赴彼此，只盼对方能停下脚步，回头留他一分温柔。
可最后，换来的只有成兼毫不犹豫的转身，头也不回，毅然融进茫茫冷雨之中，从此杳无音信，断了所有牵连。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场景换了，人事变了，隔阂深了，偏偏又是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偏偏在这样一个咫尺相望的饭局里重逢。
命运缠绕的线死死勒住心口，沉重、酸涩、无奈，层层叠叠压下来，让人无从挣脱。
许沨敛下眼底翻涌的湿涩与怅然，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下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他向来温润克制，惯于掩饰情绪，哪怕内心早已纷乱难安，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和温润，不露半分破绽，依旧是那个从容得体、分寸有度的商界君子。
不知何时，窗边静坐的成兼缓缓抬眼。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无视周遭所有寒暄谈笑，精准又冷定地，直直落在了许沨身上。
四目相对，猝不及防，毫无缓冲。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周遭的谈笑、杯盏轻响都似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遥遥相望的目光无声碰撞。
没有预想中的惊愕，没有久别重逢的慌乱，只有一种沉寂已久的了然，以及隔着数年光阴、隔着爱恨离别、隔着物是人非的陌生与疏离。
许沨心头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角习惯性扬起一抹温和笑意，客套、疏离，和他应对席间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礼貌浅笑别无二致。他掩去眼底所有波澜起伏，借着身旁侍者走动的间隙，从容抬手理了理西装衣襟，动作优雅淡然，身形平稳，瞧不出半分失态。
下一秒，他抬步起身。
缓步越过席间错落的人影，一步步朝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去。
脚步看似平稳从容，心底却早已浮沉翻涌，乱成一团。
不过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像横跨了整个年少青春，横跨了心动与欢喜，横跨了离别与伤痛，也横跨了这数年空白光阴里所有的思念、遗憾与意难平。
终于走到桌前，许沨静静站定，唇角笑意浅淡，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起伏，也听不出私念，只剩成年人社交里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貌。
“好久不见。”
清淡温和的四个字，轻轻落进静谧的包厢里，清晰却克制。
成兼原本慵懒靠着椅背的身形，缓缓挺直。他抬眸深凝着眼前的人，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澜，淡得几乎无从捕捉，快得仿佛只是错觉。转瞬之间，那点微澜便被彻底敛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客套从容，是成年人社交场上标准的笑意，温和却疏离，笑意浅浅，不达眼底。
他抬手拿起桌前空置的酒杯，微微倾身，主动抬杯，与许沨的酒杯轻轻相碰。
清脆的叮响落下，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明晰，像敲在人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涩的那根弦上。
成兼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在许沨温润清和的眉眼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也辨不出情绪，只淡淡应声。
“好久不见。”
同样简简单单四个字，隔了数年漫长光阴，隔了一场无疾而终的年少爱恋，隔了当初雨夜决裂的伤痛，也隔了两人各自藏在心底、不愿宣之于口的双向深情。
窗外大雨依旧滂沱，模糊了外滩鎏金灯火，模糊了黄浦江烟波，也模糊了岁月里那些没能圆满的遗憾。
包厢内暖光氤氲，酒香清浅，沉香袅袅漫在空气里。
两人静静伫立，酒杯相抵，目光交汇。
还是当年那一双眉眼，还是刻在心底的那个人，却早已褪去年少赤诚，不复当初心动初心。
再见如故，少年不再。
风从黄浦江面上漫卷而来，携着雨夜的湿凉，也携着尘封往事的沉疴旧痕。曾经那个干净温柔、像晚风一样澄澈的少年，曾为他满心奔赴，为他驻足停留，为他倾尽年少所有热忱。
而今重逢咫尺，两两相望，人前体面客套，人后心事翻涌。心底藏着无处安放的深情，藏着解不开的遗憾，藏着经年未平的意难平。
命运的线从年少心动那一刻起，便早已死死缠绕纠缠，往后余生，再也无从拆解，无从脱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