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曾经 曾许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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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相碰的清脆余音，浅浅漾开，消融在包厢暖润凝滞的空气里。
许沨与成兼之间，像被无形的屏障悄然隔绝，硬生生在喧嚣闹市中，圈出一方只属于两人的寂静天地。
空气沉得发闷，连周遭的谈笑都仿佛被隔了一层雾。
许沨指尖轻轻箍着高脚杯，指腹微凉，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和疏离，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妥帖得体，挑不出半分破绽，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翻涌难掩的浅涩与慌乱。
他不敢迎上成兼太过深邃沉敛的目光，只能刻意错开视线，眸光淡淡投向落地窗外漫天滂沱的雨幕。
密密麻麻的雨珠狠狠砸在玻璃上，蜿蜒流淌，织成一道道水痕，将外滩沿岸连片的鎏金灯火揉碎、晕染，化作一片朦胧恍惚的光晕。虚虚实实，明明灭灭，像极了他们被年少时光、被一场误会狠狠揉碎的从前，拼不回原样，也忘不掉痕迹。
成兼就站在原地，半步未动。
修长指尖捏着杯柄，殷红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漾开层层浅淡的涟漪，一如他此刻看似平静，实则心绪早已波澜暗涌。
经年岁月沉淀，他早已褪去年少时的青涩桀骜，身形愈发挺拔颀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手工西装，衬得肩线冷硬利落，周身浑然天成着久居上位、执掌商界的沉敛压迫感。那双深邃眼眸，自始至终沉沉锁在许沨身上，没有直白外露的灼热，也没有刻意疏离的冷漠，就那样安静凝望着，像是在打量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又像是在细细描摹刻进骨血、从未淡忘的爱人轮廓。
年少时张扬肆意的棱角，被世俗名利、岁月风霜层层敛去，唯独眼底深处那抹与生俱来的偏执与执拗，分毫未改，依旧根深蒂固。
“好久不见。”
成兼低沉开口，嗓音落在喧闹的包厢里，却只精准落进许沨耳中。他稍作停顿，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初时柔和几分，褪去了商场应酬里刻意伪装的客套疏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与克制，“这些年，过得还好？”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久别问候，轻飘飘七个字，落在许沨心底，却像细密的银针轻轻扎入，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与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还好吗？
许沨在心底无声反问自己，却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些年，他独自一人离开浙江，远赴异乡求学打拼，孤身闯遍人情冷暖，历尽世事风霜。身上带着自幼便有的隐疾，常年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他只能硬生生拖着孱弱的身子咬牙硬撑，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前，他永远温润从容，清淡得体，待人谦和，处事淡然，把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仿佛从无软肋，从无困顿。可只有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任由心底的脆弱、身体的病痛、孤身漂泊的孤独，肆意翻涌，将自己层层裹挟。
他像一缕无根的风，四海漂泊，随性而行，看似自由无拘，无处羁绊，实则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可以停靠的港湾，从来没能真正心安落地。
而这所有漂泊的孤寂、隐忍的病痛、心底的执念与遗憾，源头皆始于多年前那个同样大雨滂沱的夜晚，始于成兼当时决绝离去、绝不回头的背影。
往事如潮，猝不及防席卷而来，压得许沨心口发闷。
他面上笑意不改，温润如初，语气清淡疏离，刻意挑着最客套、最生分的措辞，不动声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托各位朋友关照，还算安稳。倒是成总，如今意气风发，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早已是圈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声刻意疏离的“成总”，像一道冰冷的界线，瞬间划开了过往所有的亲昵与温柔。
将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亲昵无间的少年恋人，硬生生剥离出彼此的青春，归入陌生的商界圈层，变成了需要恭敬称呼、客套寒暄的陌生人。
成兼眸色骤然微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与闷涩。
他太懂许沨，从年少时便懂。怎会听不出这声“成总”里刻意的生分，怎会察觉不到他语气里裹着的层层设防与刻意疏远。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沉闷的涩意，堵在胸口，无从排解，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扯了扯唇角，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顺势而为，混口饭吃而已，谈不上风生水起。倒是你，这些年太过低调，商圈各类聚会，几乎很少见到你露面。”
许沨垂眸，轻轻抿了一口杯中冷酒。微凉的酒液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却压不住眼底悄然漫上来的落寞。
“我性子本就喜静，不喜热闹喧嚣，没必要刻意凑这类名利饭局。”
他说得云淡风轻，语气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天性恬淡，无心混迹商圈应酬，不爱逢场作戏。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些年他刻意避开上海所有高端商圈聚会，刻意绕开一切有可能和成兼偶遇的场合，从来都不是单纯喜静。
他只是怕猝不及防的相逢，怕旧事重提撕开早已结痂的伤口，怕自己这些年好不容易强行压下的心事、刻意筑起的心防，会在见到成兼的那一刻，瞬间溃不成军，全盘崩塌。
许沨这一生，向来如风随性，爱自由，爱清净，不喜被世俗羁绊，不愿被人情束缚。可唯独遇上成兼，他甘愿折断自己漂泊的羽翼，甘愿停下四海流浪的脚步，甘愿为一场年少心动，义无反顾奔赴一段看似没有结果的情深。
包厢另一侧，几位商界前辈抬手朝成兼示意，眼神里带着邀约，显然是想邀他过去闲谈生意合作、圈层人情。
成兼微微颔首，从容示意回应，却没有移步上前，目光依旧牢牢凝在许沨身上，未曾挪开半分。他刻意压低嗓音，避开周遭旁人的耳线，语气沉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外面雨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饭局结束，我送你回去。”
不是商量的问询，而是近乎本能的安排。
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年少时便养成的霸道，从来只自顾自替他安排好一切，从不问他愿不愿意，从不顾及他是否接受。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强势，瞬间勾起深埋心底的过往记忆，往日相处的点滴骤然翻涌，撞得许沨心口猛地一紧，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下意识轻轻摇头，维持着一贯温和的姿态，委婉婉拒：“不用麻烦成总，我自己开车来的，来回都方便，不必费心。”
“雨天路滑，你身子……”
成兼话说到一半，骤然僵住，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险些脱口而出那句藏在心底多年、从未放下的惦记——你身子本就孱弱畏寒，经不起淋雨受凉，更经不起雨夜奔波。
话到唇边，他才猛然惊醒。
他们早已不是年少时那般，可以肆无忌惮关心，可以明目张胆惦记，可以毫无顾忌彼此守护的关系了。
时隔经年，误会隔心，岁月隔人，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别，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如今，连光明正大问候一句、真心实意关照一句的资格，都早已不复存在。
那一瞬间突兀的凝滞与沉默，无声萦绕在两人之间，只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懂这份停顿背后藏着的克制与隐忍，藏着未敢言说的牵挂。
许沨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他精准捕捉到成兼话里未说完的半句，也瞬间读懂那骤然停顿背后，藏着未曾放下的在意与惦记。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靠近，越不敢卸下防备。
当年爱得有多轰轰烈烈，分开时就有多痛彻心扉。他身上缠身多年的隐疾，一半是先天体弱，另一半，便是当年那场决裂雨夜淋雨受寒，再加上情绪郁结难解，硬生生落下的病根。这么多年反反复复，调养多时也始终无法彻底痊愈，每逢阴雨天、心绪起伏过大，便会隐隐作痛，纠缠不休。
他怕再一次靠近，再一次深陷，怕自己耗费数年光阴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被这个人轻而易举击溃，怕重蹈覆辙，怕旧伤复发，怕执念难收。
“多谢成总好意，我真的可以自己应付，不必麻烦。”许沨抬眸，眼底依旧干净温和，却裹着一层清晰疏离的薄冰，礼貌周全，却拒人千里，“不必为我费心。”
那层隔阂淡淡的，却坚硬冰冷，横亘在两人中间，触之微凉，任凭谁都难以轻易打破。
成兼静静望着他眼底刻意筑起的距离感，胸腔里的沉闷与涩意愈发浓烈，堵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年，他从未真正放下过许沨。
暗地里，他无数次托人打听许沨的所有消息，一点一滴，尽数记在心底。他知道许沨毅然离开伤心地浙江，独自远赴异乡求学创业，所有风雨一个人扛，所有难处自己硬撑；知道他性子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润柔和，只是历经世事沧桑后，多了几分内敛内敛，多了一层不愿与人深交的疏离；也隐约听闻，他身子常年偏弱，体质虚寒，需要长期静养调理，不能劳累，更不能心绪大起大落。
无数个寂静深沉的深夜，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想起少年站在雨幕里，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小心翼翼望着他，轻声问：成兼，等我好吗？
那时的他们，年少气盛，骄傲执拗，被突如其来的误会裹挟，被年少的戾气冲昏头脑。明明心底万般不舍，明明早已心软动容，却偏偏死撑着不肯低头，硬是装作冷漠绝情，不顾少年泛红的眼眸，头也不回地走进滂沱大雨里，斩断了所有温存与期许。
后来年岁渐长，他一步步往上攀爬，在商界站稳脚跟，登顶行业顶端，站到了无数人仰望的高度，坐拥名利、权势、地位，旁人艳羡的一切他都拥有了。可每到午夜梦回，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挥之不去的，始终都是多年前雨夜里，许沨那双泛红含泪、满是期待又带着不安的眼眸。
他后悔，悔当初年少轻狂，不懂珍惜；他愧疚，愧自己固执倔强，不肯退让；他隐忍，忍心底翻涌的思念无从言说；他牵挂，挂他孤身漂泊，无人相伴。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再也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去光明正大靠近，去低头道歉弥补，去好好护他周全。
只能把这份深入骨髓的深情与无处安放的悔恨，常年深埋心底，化作午夜梦回时辗转难安的执念，困住自己，岁岁年年。
如今时隔多年骤然重逢，眼前人依旧清隽温润，眉眼轮廓还是当年那副干净澄澈的模样，未曾被世俗烟火磨去半分温柔。只是眼底多了岁月沉淀的沧桑，多了一层历经伤痛后的内敛，更多了一层拒人千里、不愿再动情的设防。
成兼望着这般疏离冷淡的许沨，心底积压多年的悔意与思念，愈发翻涌难平，几乎要冲破克制的枷锁。
良久，他才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淡淡松口妥协，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轻叹：“也好。”
顿了顿，他看着许沨，低声补了一句：“你向来执拗。”
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了年少，也说透了如今。
年少时，许沨执拗地爱着他，执拗地等着他，执拗地为他收敛天性、停下漂泊；如今久别重逢，他又执拗地保持距离，执拗地刻意疏远，执拗地不肯再向自己靠近半分，不肯再轻易交付真心。
但是，傲慢的成兼不明白，执拗不是许沨保持距离的理由，他可以为了成兼放下所有。
许沨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握着酒杯，眸光重新落回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帘里，心绪纷乱，无从梳理。
大雨依旧滂沱不休，狠狠冲刷着这座繁华冷漠的城市。黄浦江的江潮被狂风风雨裹挟，翻涌着低沉沉闷的浪声，隔着遥遥夜色隐约传来，与多年前那个决裂离别的雨夜，场景、风声、雨势，重叠得毫无二致。
浓重的宿命感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下来，将他与成兼牢牢困在其中，逃不开，挣不脱，躲不掉。
包厢内的喧嚣依旧还在继续，推杯换盏，名利周旋，人情往来，一派奢华体面，繁华热闹。
可许沨的心，早已彻底脱离这场功利饭局，游离在周遭的浮华之外。
所有思绪都被拉扯回青涩年少，拉扯进那段轰轰烈烈开始、却最终无疾而终的爱恋里。
他清晰记得，年少时成兼骨子里的偏执霸道，却也记得他独独对自己藏起锋芒、笨拙又认真的温柔守护；记得两人趁着暮色偷偷牵手，走过落满银杏落叶的幽深小巷；记得深夜并肩坐在天台，共看漫天皎洁月光，私语未来期许；记得那些藏在青春缝隙里的心动、欢喜与小心翼翼的温存。
他也同样清晰记得，那场破碎的大雨，两人争执间脱口而出的伤人狠话，成兼冷漠决绝、毫无留恋的背影，以及自此往后数年光阴里，漫无边际的思念、无处排解的遗憾，还有无人知晓的暗自疗伤。
他本是世间一缕自由的风，无牵无挂，四海为家，本可以随性漂泊，落得一身清净。却偏偏在最好的青葱年华，撞上了桀骜张扬、偏执入骨的成兼。
从此，风为一人落地生根，也从此，被一人困住半生执念。
风本无岸，为爱甘愿停驻；可岸已走远，风只剩原地徘徊。
如今岁月流转，风还在原地停留，念念不忘，可当年的少年，早已被时光与误会隔在两岸，再也回不到当初纯粹无瑕的时光。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成兼望着许沨落寞沉静的脸，心底的情绪终究没能忍住，沉默良久，还是压着嗓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轻声开口：“这些年，你……就没有想过，回浙江看看？”
回浙江看看。
五个字落在许沨耳中，让他握着酒杯的指尖，控制不住轻轻一颤，心底泛起层层酸涩的涟漪。
他怎么没有想过。
这些年，他无数次途经浙江边界，无数次萌生过重回这座城市看一看的念头，想走一走当年一起走过的银杏巷，想看一看曾经并肩看过的江景，想重温一遍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温柔时光。
可每一次，他都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的念想，硬生生止步城外，不敢踏入半步。
他怕触景生情，满目回忆皆成伤；怕物是人非，旧地依旧，故人难寻；怕重逢之时，撞见成兼身边早已有人相伴，安稳度日，唯独自己还困在过往里，执念难放，沦为一场自作多情。
他更怕，明明心底爱意未凉，执念未散，再度相逢，却只能装作陌路相逢，客套寒暄，连一句真心的问候，都不敢轻易言说。
许沨缓缓收回望向雨幕的目光，转过头，平静看向成兼。唇角笑意浅淡，温和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与怅然，语气轻而疏离，带着划清所有牵扯的决绝：“回来又能怎样？物是人非，旧事难圆，倒不如从此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各自安好。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定，却像一道冰冷的封印，隔开了岁月，隔开了深情，也隔开了所有可能的回头与圆满。
窗外雨势未歇，外滩灯火依旧朦胧迷离，被雨雾晕染得真假难辨。
包厢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落在两人眉眼之间，将彼此的轮廓映照得清晰分明。可咫尺距离，却隔了数年岁月，隔了难解的误会，隔了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隔了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情深。
往后余生，风仍漂泊，故人仍念。
只是情深缘浅，再难归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