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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躲避 避君千里, ...

  •   时序入秋,沪城连绵阴雨终于歇了,天却依旧沉灰压顶,风里裹着沁骨凉意,卷着街边梧桐枯叶簌簌打转。空气湿冷滞闷,气压偏低,恰好是最容易诱发许沨隐疾的天气。
      距离那晚雨夜饭局重逢、被生父周锡上门施暴勒索,已经整整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许沨刻意把自己缩进封闭的方寸生活里,推掉所有圈层应酬、商业酒局,尽量避开一切有可能和成兼碰面的场合。多数时候闭门静养,按时服药调理,外伤早已结痂淡去,可血友病潜藏在骨血里的损耗半点不见好转。每逢降温变天,浑身便泛着酸软发寒,关节隐隐作痛,寒气钻透肌理,缠在四肢百骸散之不去。
      那晚成兼守在别墅外执意要上楼,被他隔着电话冷言婉拒。男人在院外静立许久,最终默然离去。之后他没有贸然登门,也没有频繁来电打扰,却像一道无形的影子,隐隐笼在许沨周遭。楼下偶尔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街角偶尔掠过挺拔冷寂的侧影,许沨都刻意视而不见,逼着自己硬起心肠,筑牢心防。
      他太懂成兼的偏执执拗,一旦重新放在心上,便绝不会轻易放手。可他更清楚自己的狼狈处境:顽疾终身难愈,生父贪得无厌肆意勒索,过往灰暗不堪,一身泥泞满身风霜,根本不敢靠近成兼那样站在云端、光芒耀眼的人。
      不敢拖累,不敢亲近,更不敢再纵容年少那份痴心执念。只能躲,只能避,把心底深埋的情意死死压住,装作释怀,装作陌路。
      按照预约时间,许沨换上素净米白针织衫,外搭一件薄款长风衣。身形清瘦单薄,衬得脸庞愈发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挥之不去病气与倦怠。他压低帽檐戴好口罩,尽量敛去存在感,独自打车来到市中心这家私密性极强的私立专科医院。
      这里是他多年固定复查的地方,专攻血液疑难病症,圈内极少有人知晓。他本以为在这里绝对不会遇上熟人,更不会撞上刻意躲避了一个月的成兼。
      医院大厅静谧冷清,地面光可鉴人,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冷气漫在空气里,吹得许沨下意识拢紧衣襟,指尖泛起凉意。阴寒天气本就气血偏弱,走几步便气短乏力,他放慢脚步,顺着指引往血液科门诊走去,孤清的身影像一缕被秋风随意裹挟的孤云。
      一路上他垂着眼,盯着手里的挂号单,心思沉杂。盘算着复查指标,琢磨如何继续稳住周锡的勒索,又暗自期许往后能安稳独居,彻底远离和成兼有关的一切牵扯。
      可宿命向来偏爱捉弄人,越是刻意回避,越要狭路相逢。
      行至门诊楼层回廊拐角,许沨正低头看单,没留意前方来人,一股沉稳冷冽、自带极强压迫感的气场骤然袭来,他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发紧,本能驻足。
      抬眼刹那,呼吸瞬间凝滞。
      回廊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秋空,天光倾泻而下,落在男人身上。深灰色手工西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沉深邃,周身萦绕着商界权贵独有的矜贵疏离——正是他避之不及的成兼。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骤然定格。
      许沨心口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猝不及防的偶遇让他毫无防备,眼底瞬间掠过慌乱、错愕,还有来不及掩藏的局促闪躲。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攥紧风衣下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成兼脚步也骤然停下,深邃眼眸第一时间锁住他,先是一丝意外,随即漫开沉沉深意,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心疼。
      他万万没料到,在这样隐秘的专科医院,会偏偏撞上成兼。
      一个月未见,许沨比饭局重逢时更清瘦,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眉眼倦意浓重,单薄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折。裹着厚风衣,依旧遮不住骨子里的孱弱病态。
      成兼心头像被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疼意蔓延四肢。他隐约知道许沨体虚畏寒,有多年寒疾旧患,却直到此刻在医院撞见,才真切察觉他的身体早已亏空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今日来此,本是探望住院的长辈,处理完事务正要离开,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刻意躲了自己整整一月的人。
      回廊人流稀疏,偶尔有医护、患者轻声走过,反倒衬得两人伫立对峙的角落愈发凝滞安静。经年离别隔阂,年少误会心结,一月刻意的疏离躲避,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空气里满是酸涩、尴尬与难言的拉扯。
      许沨最先稳住心神,压下眼底慌乱,垂下长睫掩去心绪,重新覆上惯有的温润疏离。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生分,划开一道清晰界限:“成总好。”
      又是这样疏离的成总,硬生生抹去年少相恋的过往,抹去雨夜重逢的悸动,也抹去那晚楼下默默守候的牵绊,只余下陌生故人的客套分寸。
      成兼眉峰微不可察一蹙,眸底沉郁更浓。望着他刻意躲闪的眉眼、强装平静的苍白面容,心底愧疚、心疼与无奈交织缠绕。他看得太透彻,许沨在躲他、怕他,用礼貌的生疏筑起高墙,独自扛下病痛、委屈与无人知晓的煎熬。
      “你怎么在这里?”成兼开口,褪去商场上的凌厉,嗓音低沉磁性,藏着克制不住的关切,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挪开半分。
      许沨始终不敢与他深眸对视,怕被洞穿心底情愫,怕被察觉隐秘顽疾,更怕自己紧绷的心防在他温柔注视下彻底崩塌。他淡淡应声,刻意轻描淡写:“过来做个常规体检。”
      刻意一笔带过,绝口不提血液科复查,更不肯暴露自己身患血友病、常年需要就医调理的事实。
      成兼何等精明通透,看他所处楼层、面色病态、身形虚浮,再联想到他常年阴雨天旧疾复发、畏寒体弱,瞬间便猜出大半端倪。心头猛地一沉,恐慌与心疼翻涌而上,他隐隐意识到,许沨的病,远不是普通体虚寒疾那么简单。
      “气色很差,是哪里不舒服?”成兼微微上前半步,语气不自觉放软,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细微的靠近,让许沨本能往后避让,身子微微绷紧,眼底覆上防备。他受不住成兼这般直白灼热的关心,更怕这份温柔打乱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
      “只是换季体虚,没什么大碍。”许沨淡淡掩饰,抬眼依旧保持距离,“多谢成总关心,我还要排队复诊,先失陪了。”
      说罢便想侧身绕开他快步离开,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心绪纷乱的对峙。
      可刚挪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扣住。
      成兼指骨修长,掌心微凉,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恰好圈住他纤细单薄的手腕,触到皮下突兀的骨感,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与细微颤抖。
      许沨浑身瞬间僵住,心口骤然狂跳,熟悉的触感跨越漫长岁月,瞬间拉回年少相依的细碎时光。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却不敢用力,怕动作过激牵动隐疾,也怕生硬拒绝太过难堪,只能僵着身形,声音微哑窘迫:“成兼,放手。”
      成兼没有收紧力道,也没有即刻松开,就那样静静握着,眸底沉沉望进他慌乱躲闪的眼底,语气带着几分偏执的笃定:“躲了我一个月,还要躲多久?”
      一句话,直接戳破他所有伪装。
      许沨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狼狈。他自以为躲得隐秘,装作视而不见、云淡风轻,原来所有刻意回避,早已被成兼尽收眼底。
      “我没有躲。”他低声辩解,底气却单薄无力,眉眼染上落寞无奈,“我们本就各自生活,没多少交集,没必要刻意碰面。”
      “无交集?”成兼眸色渐深,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认真的执拗,“许沨,在你眼里,我们就只能做毫无瓜葛的故人?”
      这话太过直白,直直撞进许沨心底最柔软隐秘的角落,撞得他心绪翻涌,酸涩难抑。
      年少情深,经年难忘,双向牵挂早已刻入骨血,又怎会真的毫无交集?只是现实横亘在前:顽疾、自卑、灰暗过往、心结隔阂、身份落差,层层困住他,让他不敢靠近,不敢承认,只能逼着自己疏离淡忘。
      他终于抬眼,对上成兼深邃的眼眸。那双眼里盛满心疼、愧疚、深情与偏执,沉沉包裹住他,让他无处可逃。回廊秋风穿堂而过,拂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得他死守已久的心防摇摇欲坠。
      “成兼,”许沨语气放缓,带着身心俱疲的恳求,温柔里藏着迁就与退缩,“过去的都过去了,何必紧抓不放。各自安好,好吗?”
      依旧是那句各自安好,依旧是想推开、想释怀、想回归平行线。
      可落在成兼耳里,只觉得刺耳又心疼。想到他独自扛着病痛,扛着生父勒索,扛着经年孤独,在偌大的沪城孤身煎熬,还要逼着自己放下执念、推开唯一牵挂的人,成兼心底的悔恨几乎泛滥成灾。
      “我放不下。”他语气笃定,偏执入骨,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放得更轻,生怕弄伤他,“当年的误会,我后悔了许多年。如今重逢,我不可能再看着你一个人硬扛所有事。”
      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落在许沨心上:“你身体藏着隐情,有事瞒着我,事事都自己撑着。你明明可以依靠我,为什么偏要把我推得这么远?”
      许沨被问得语塞,心口酸涩发胀,眼底隐隐泛起湿意。他何尝不想卸下所有防备,奔赴年少那份偏爱?可他不能。血友病终身无解,稍有不慎便危及性命;周锡阴魂不散,随时能撕碎他安稳的生活;他身世狼狈,满身风雨泥泞,怎配沾染成兼的坦荡光明?
      他是随风漂泊的孤影,不敢停驻,不敢依偎,只怕一旦扎根,便会拖累旁人,最终两败俱伤,再添遗憾。
      秋风再掠回廊,凉意浸骨,许沨体内泛起熟悉的酸软乏力,情绪起伏牵动了隐疾,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浅淡了几分。
      成兼第一时间察觉他异样,眸底瞬间涌上紧张心疼,当即松开手腕,下意识想去扶他胳膊:“是不是又难受了?”
      许沨立刻侧身避开,后退拉开距离,强撑稳住身形,压□□内翻涌的不适,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疏离又倔强:“我没事,多谢成总费心。我要进去复诊了,先行一步。”
      说完不敢再多停留,也不敢再看成兼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门诊室。清瘦背影带着几分仓皇逃离的意味,步伐虚浮,隐约透着强忍不适的踉跄。
      成兼立在原地,凝着那道孤绝落寞的背影,直到他拐进门诊室门口彻底消失,眸底覆满沉郁、心疼与无可奈何,还有绝不罢休的执拗。他没有追上去,却已然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查清许沨的身体状况,替他扫清所有麻烦,再也不任由他独自硬撑。
      许沨走进门诊室,靠在墙壁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绪与身体的不适感。医生照例问诊、开单、看各项血液指标,叮嘱他依旧要静养、忌情绪波动、忌劳累磕碰,语气里满是审慎。
      全程不过半个多小时,复查结束,拿着医嘱和药单走出门诊室时,天色已经沉得更暗,秋日暮色漫进医院长廊,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苍凉。
      许沨捏着薄薄的纸单,脚步放得很慢,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小公寓躲起来。回廊里行人渐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他垂着头,只想沿着原路低调离开。
      可走到方才相遇的拐角,那道挺拔冷寂的身影竟还没走。
      成兼就站在廊边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静静伫立,像是特意在这里等他出来。暮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沉敛温和。
      显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一直在等。
      许沨脚步骤然顿住,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想绕道走,却被成兼抬眼精准锁住目光。
      四目再次相撞,许沨避无可避,只能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局促,只能维持着客气的疏离,微微颔首,打算侧身默默走开。
      没等他移步,成兼已经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没有强势逼迫,却让人无从推脱:“复查完了?”
      “嗯。”许沨低低应了一声,不想多言。
      “天色不早,也到了饭点。”成兼看着他苍白倦怠的模样,语气放缓,带着恰到好处的邀约,不咄咄逼人,却执念难掩,“我订了附近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口味清淡,适合你现在的身体。一起吃顿晚餐。”
      许沨瞬间下意识想拒绝。他本能地想要远离,想要划清界限,不想和成兼单独相处,怕心绪失控,怕防线崩塌,怕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再次被打乱。
      他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婉言推辞,抬眼撞上成兼沉静深邃的目光。那双眸子里没有强势逼迫,只有藏不住的关心、担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怕被他再次生硬推开。
      他本就身体虚弱,心绪纷乱,刚复查完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力气再周旋推脱。更何况成兼一直静静等候,没有纠缠,没有逼问,只是一句平淡的晚餐邀约,太过克制,太过体面,反倒让他找不到太过生硬拒绝的理由。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许沨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攥紧手里的药单,心底拉扯纠结。理智在劝他远离,可心底那点深埋的情意,还有身心的疲惫,却让他无法再一味强硬回避。
      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带着一丝无力的妥协:“……好。”
      一个字,轻若蚊蚋,却像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已久的疏离冰层。
      成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恢复沉稳,没有过分流露欣喜,只是分寸得当地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我车停在楼下,慢慢走,不用急。”
      他刻意放慢脚步,走在侧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留足了许沨体面与空间,没有刻意凑近攀谈,也没有再追问病情、追问过往,只默默陪着他往电梯口走。
      许沨走在前面,脊背微微绷着,心绪纷乱如麻。他知道这一餐晚餐,从来都不只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他刻意筑起的心防,正在对方温柔又偏执的守候里,一点点松动、塌陷。
      暮色沉沉,医院长廊的光影拉长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早已被宿命的丝线牢牢缠绕。
      一个满心防备、被迫妥协,依旧不敢敞开心扉;一个耐心守候、步步温和靠近,执意要闯进他的世界,替他挡风遮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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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来唠嗑呀~ 我超喜欢大家的幽默评 看到也许会回哟~ 也欢迎大家来KK第一本发的文 《愿君安赴花约》 待开的也收藏推推 《倒追我青梅》 祝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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