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伪装 本心难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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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凉意掠过阳台，吹乱了许沨额前柔软的碎发。他仍凭栏立在落地窗前，目光空茫地望着楼下路灯晕开的昏黄光影，心口还残留着方才通话余留下的震颤。
成兼那句意味深长的“我给你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像一枚轻轻落下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太懂那句话里藏的深意，却又不敢深想，不敢深究。生怕一戳破那层朦胧的隔阂，所有克制的情愫便会彻底失控，也生怕自己满身残缺、一身狼狈，终究配不上那人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
脸颊的红肿还在隐隐作痛，身上淤青被晚风一吹，又泛起细密的酸胀。许沨抬手轻轻抚过侧脸的五指印，指尖触碰时传来的刺痛，时刻提醒着傍晚那场不堪的争执，还有周锡蛮横的威胁。
每月一万，像是一道枷锁，硬生生套在他身上。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温水服下，药效缓缓蔓延四肢，稍稍压下了筋骨间的钝痛。目光落在桌面零散的药盒上，血友病的字样刺得人眼下发涩，这与生俱来的顽疾，像是定时炸弹，永远不知道何时会骤然引爆，将他拖入无边的深渊。
半生漂泊，一身病痛，不堪的过往，无赖的至亲，还有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让他连喘口气都觉得沉重。
许沨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地靠进沙发椅背里。客厅只留了一盏暖黄落地灯，光影朦胧，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愈发孤寂。
他拿出手机，指尖无意识划过屏幕，停留在和成兼的聊天界面。对话框停留在往日几句客气的寒暄，寥寥数语，疏离又客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回复，都在心底斟酌千百遍。
年少时惊鸿一瞥，从此一眼万年。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心动，被他小心翼翼尘封多年，本以为可以就此深埋心底，互不惊扰，可成兼的一次次靠近、一次次关切，总能轻易打乱他所有的方寸。
他怕靠近，更怕远离。
正失神间，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声响，却没有驶离，反而静静停驻在原地。许沨心头微动，下意识起身走到阳台边缘，借着夜色的遮掩，微微俯身往下望去。
昏黄路灯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荫旁，车身隐在光影里，低调却醒目。
即便看不清车内人影，许沨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是成兼。
他根本没有离开，所谓的顺路路过，从来都是借口。那人从一开始，就带着试探与不放心，一路跟到了这里，甚至在被他委婉拒绝登门后，依旧没有离去，就这么守在楼下。
许沨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阳台的栏杆，指节泛白。
他忽然读懂了电话里那份执着，读懂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成兼不是随口客套，是真的察觉到了他的反常，看穿了他刻意伪装的平静，所以才不肯轻易离开，默默守在楼下，透着一股不肯罢休的执拗。
心底瞬间涌上慌乱、局促，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不敢再往下看，匆匆收回目光，后退一步躲回落地窗后，背脊微微绷紧，心口跳得纷乱不已。
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这样小心翼翼惦记牵挂，是他这辈子极少拥有的温柔。可这份温柔于他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甚至太难抓住。
他满身伤痕，前路飘摇不定，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怎么能心安理得接受成兼的偏爱与靠近？只会拖累对方，徒增牵绊。
许沨缓缓拉上落地窗的纱帘，将楼下的光影与那抹身影隔绝在外，却隔不断心底翻涌的思绪。他靠着冰冷的玻璃，闭了闭眼，只觉得满心无力。
另一边，楼下黑色轿车内。
成兼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指尖捏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锁定楼上那扇拉上纱帘的窗户。方才楼上那抹短暂晃动的身影，即便隔着夜色与距离，他也一眼认出是许沨。
那人明明在看他，却又刻意躲闪，匆匆藏起身影，像一只受惊敛翼的孤鸟，习惯性把自己蜷缩在角落，不肯让人窥探半分内里。
成兼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抹深邃的沉郁。
许沨的反常太明显了。
宴会中途突兀离场，神色仓皇憔悴；电话里刻意躲避，借口敷衍；拒绝他登门探望时的急切与委婉，此刻又躲在窗边偷偷观望、随后又刻意躲藏的模样，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还有那掩不住的疲惫沙哑的嗓音，像是隐忍了太多委屈与伤痛，硬生生压在喉咙里，不肯外露分毫。
这些年他偶尔会听到关于许沨的零星消息，知道他独自打拼，性子清冷孤僻，从不与人深交，却从不知道他过得这般孤寂压抑，更不知道他心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苦衷。
成兼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眸底翻涌着探究、心疼，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偏执。
他太了解许沨的性子，敏感、隐忍、骄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从不肯向人示弱求助。越是狼狈艰难，越是喜欢藏起来，独自舔舐伤口。
可他偏不能再任由这人这般孤零零熬下去。
年少时错过的遗憾，这些年心底未曾消散的惦念，还有此刻看见他满身疏离孤寂的心疼，都让他无法再退后，只能一步步靠近，撕开他层层伪装的外壳，护着他，稳住他，替他挡去那些无端的风雨与纠缠。
周锡傍晚找上门闹事的事，成兼其实早已隐约知晓些许风声。圈子里偶尔有人闲聊，提起有个无赖亲戚总纠缠许沨，上门索要钱财，言语刻薄。只是他一直没找到契机过问，今晚亲眼目睹许沨状态失常，再联想到那些传闻，心底已然猜出七八分。
想来今晚许沨提前离场，神色憔悴，多半是被那人纠缠欺辱，受了委屈，甚至受了伤。
一想到清瘦单薄、本就身子孱弱的许沨，被人肆意刁难欺辱，独自隐忍所有委屈伤痛，成兼心口便莫名泛起一阵滞闷的怒意。
他最见不得许沨这般委屈自己，默默承受一切。
成兼收回望向楼上的目光，拿出手机，指尖顿了顿，终究没有再拨通电话。他知道此刻再去追问，以许沨的性子，依旧会闭口不提，刻意遮掩，反而会逼得那人更加防备疏远。
有些心事，有些伤痕，不能逼得太紧，只能慢慢靠近，慢慢融化，慢慢让他愿意敞开心扉，卸下所有伪装。
他发动车子，没有驶远，只是缓缓开到别墅不远处的街角僻静处停下，依旧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守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无声的守护。
夜色愈发浓重，城市的霓虹渐渐黯淡了几分，周遭陷入深沉的静谧。
许沨在客厅坐了许久，心绪始终纷乱难平。他时不时忍不住望向窗外，明知成兼已经把车开到了别处，却依旧莫名觉得有一道沉沉的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让他无处躲藏。
他躺回卧室床上，却毫无睡意。身上的伤痛隐隐作祟，心底的心事缠绕成结，一边是周锡步步紧逼的勒索要挟，一边是血友病随时可能复发的惶恐不安，一边是成兼愈发浓烈的靠近与牵挂，还有自己那份再次不敢外露的深情与自卑。
千头万绪，压得他辗转难眠。
他清楚，暂时妥协按月给钱，只是权宜之计。周锡贪得无厌，今日一万，来日必定狮子大开口，无休止索要，他不可能一辈子被这人捆绑牵制。可他身体孱弱，无心也无力跟一个无赖长久周旋，更不敢把事情闹大，打乱自己仅有的平静生活。
唯一的出路，便是悄悄筹谋，找一个稳妥的办法，彻底断了周锡的念想，让那人再也无法纠缠骚扰自己。
可前路茫茫，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该如何着手？
脑海里下意识掠过成兼的身影。若是有他帮忙，或许很多难题便能迎刃而解，周锡这般无赖，也定然不敢再肆意放肆。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许沨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麻烦成兼，更不能把自己的烂摊子、不堪过往，都摊在对方面前。他已经够狼狈了，不想再在成兼面前，暴露自己所有的无助与落魄，更不想借着对方的在意，肆意依赖拖累。
他只想自己咬着牙，慢慢撑过去，哪怕前路坎坷，也独自走下去。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落在许沨苍白清隽的脸上，衬得他眉眼间的落寞愈发浓重。
他蜷缩在被褥里，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过周锡嚣张的嘴脸、医生叮嘱的话语、自身顽疾的惶恐，还有成兼深邃温柔、带着执着与心疼的眼眸。
心事如潮，暗绪纠缠。
一个藏痛隐忍，死守秘密独自煎熬；一个暗生心疼，默默守护执意靠近。
隔阂早已生根，情愫暗自生长，秘密尚未揭开，风雨还未停歇。
命运缠绕的丝线越收越紧，那些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悄酝酿着一场无可避免的相逢与纠葛。
而许沨也隐隐有种预感，他和成兼之间这份遥遥相望的距离，这份刻意维持的疏离，恐怕再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