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就结婚吧 乔见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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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见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足足看了快十分钟，拇指在键盘上反复敲下又删除，到最后，只堪堪回了一句“知道了”。
母亲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语气从起初的温和劝说，渐渐变成了低声下气的恳求，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阳阳，你就去见一面行不行，就一面。你奶奶身体不好，天天念叨你的终身大事，妈心里也不好受。”
其实他都懂。这一次，并不是母亲非要逼他，而是奶奶是真心盼着能看着他成家立业。
奶奶今年七十六岁，上个月刚在医院住了五天。他在病床前陪护的时候，老太太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轻声说着“小阳啊，奶奶想看你结婚”，话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又连忙改口，“算了算了，不逼你，你自己过得开心就好。”
可乔见阳分明看到，奶奶说完这话，眼眶悄悄红了。
他不是不想谈恋爱，是真的不会。社恐这毛病，从来不是一句“你勇敢一点”就能轻易治好的。他跟陌生人多说三句话，就会控制不住地紧张，打一通电话前，都要做足半小时的心理建设，更别提谈恋爱了。光是想到要和一个陌生人，从陌生疏离走到熟悉亲密，一步步磨合相处，他就觉得头皮发麻，满心抵触。
所以当家里长辈提起，有个各方面条件不错的人，想让他见一见的时候，他犹豫了整整三天，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他也或多或少听说了对方的诉求。那人是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被女同事纠缠追求，烦不胜烦，急需一个已婚的身份，来挡住身边的桃花。说白了，两人就是各取所需，定下契约婚姻，到期便自动解除关系。
乔见阳只觉得，这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办法。
不用费心培养感情，不用应付多余的社交应酬，只要领个结婚证，住在一起，配合着演一年的戏，就能给家人一个交代。他甚至特意上网，查遍了契约婚姻存在的法律风险，认认真真整理了三页笔记，严谨的模样，像是在准备一篇学术论文。
见面的时间约在周六下午三点，地点选在一家离他住处只有两站地铁的咖啡店。
乔见阳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他向来如此，宁可自己早到等上一个小时，也绝不愿意让别人等自己。他点了一杯拿铁，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又翻出手机里存着的对方资料，仔细看了起来。
厉衍洲，三十一岁，市人民医院外科主治医师。
网上能找到的相关信息并不多，只有几张医院官网发布的工作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神情淡淡。还有几张学术会议的合照，他站在人群中间偏右的位置，依旧是那张没什么多余情绪的脸。乔见阳对着照片端详了许久，不得不承认，这人长相十分出众，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几分冷峻，可一身白大褂穿在身上，反倒生出了一种禁欲的气质。
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不是自己能轻易应付得来的类型。
不过好在，他也从没想过要去刻意应付讨好。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端起拿铁喝了一口，随即望着窗外发起了呆。九月的阳光还残留着盛夏的暑气，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乔见阳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思绪不自觉飘到了最近接的商稿上，甲方要求修改第五版，他画了又改，却始终觉得不够满意。
“乔见阳？”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他在心里暗自模拟过的所有版本，都要更沉稳，也更没有情绪起伏。
乔见阳猛地回过神，抬头望去。
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紧跟着第二个念头就是，完了，这下更应付不来了。
厉衍洲站在他对面，身着一件深灰色薄外套，内搭简单的白色T恤，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可天生肩宽腿长的优越身形，往那里一站，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目光。他平静地看着乔见阳，眼神淡然，静静等着他回过神。
“坐、坐吧。”乔见阳下意识地站起身，又慌忙坐了回去，手指不自觉攥了攥裤腿，拼命稳住自己的声音，“你是厉衍洲？”
话音落下，他就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多此一问，除了他还能是谁。
厉衍洲在他对面落座，面前并没有点任何饮品。乔见阳愣了片刻，才想起该客气一番，可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抢先打断。
“你的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厉衍洲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寒暄，也没有询问他路上是否顺利、等候时间长短，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正题，“我三十一岁，外科医生，工作稳定，生活作息简单。我需要一段形式上的婚姻，以此规避不必要的社交压力。”
乔见阳张了张嘴，把提前在心里演练好的客套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从没想过，对方会如此直接。他甚至精心准备了一套循序渐进的话题，从“你路上顺利吗”开始，打算慢慢花上二十分钟，再过渡到正事上。可厉衍洲一开口，就直接摊开了所有底牌。
“半年。”厉衍洲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手术方案，不带丝毫私人情绪，“我们可以签订协议，条件你可以随便提。是否同居都依你，婚后互不干涉彼此生活，契约到期，婚姻关系自动解除。”
乔见阳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脑海里飞速思索。
其实这场见面的场景，他在心里预想过无数次。他担心自己会紧张，会说错话，会把事情搞砸。出门前，他还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了三遍自我介绍，甚至列了一份详细的谈判要点清单，从居住安排、经济分配，到各类社交义务，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可此刻，他突然觉得，这些准备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了。
“我也是一样的想法。”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许，“不过半年时间可能不够，我想定一年。我奶奶身体不好，就盼着我成家，我不想让她等太久。”
厉衍洲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一年，可以。”
乔见阳微微一怔，他之前上网查过，这类契约婚姻，双方往往会在期限上反复商议、讨价还价，可厉衍洲答应得太过爽快，远超他的预料。
“还有就是……”他咬了咬下唇，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如实说出来，“我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有点社恐。”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社恐的人，居然坐在这里和陌生人谈结婚的事，简直是天大的黑色幽默。
厉衍洲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不轻不重，像是在简单确认什么，随即就平静地收了回去。
“我不太爱说话。”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没关系。”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乔见阳紧绷的心神，瞬间松了几分。
他盯着厉衍洲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难以相处。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人很快敲定了契约的基本框架。婚姻期限一年，到期后可选择续约或是解除关系；婚后搬到厉衍洲的公寓居住，两人分房睡；只在必要的场合，配合对方出席活动，平日里各自生活，互不打扰；经济方面完全独立，日常水电物业费用另行分摊。
乔见阳原本还准备了好几条补充条款，比如宠物饲养规则、访客留宿要求、公共区域卫生规范等等，可厉衍洲每一条都爽快答应，甚至他刚说出“关于猫”三个字，对方就直接点头同意，连养什么猫都没有多问。
那些写满字迹的谈判清单，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来的机会。
“还有其他问题吗？”厉衍洲问道。
乔见阳轻轻摇了摇头。
“那明天去领证。”
乔见阳下意识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这么快？”
“这种事，拖得越久，麻烦越多。”厉衍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明天方便吗？”
乔见阳稍加思索，反正早晚都要领证，拖得时间越长，他反而容易胡思乱想，万一社恐发作临时反悔，反倒更麻烦。快刀斩乱麻，对自己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方便。”
厉衍洲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黑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乔见阳偷偷打量着他的动作，发现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就连喝咖啡的动作，都像在手术室里操作一般，精准又沉稳。
“协议我今晚整理好，发你邮箱。”厉衍洲放下咖啡杯，语气笃定，“你把证件准备齐全，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好。”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瞬间陷入了安静。乔见阳心里清楚，按照常理，此刻该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自离开，可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结束这场沉默的对峙。他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才发现咖啡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不自觉皱了皱眉。
厉衍洲留意到了他细微的表情，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起身走到前台，重新点了一杯热拿铁，轻轻放在乔见阳面前，甚至没有说一句“给你”。
乔见阳低头看着眼前的热拿铁，奶泡上还精心画了一片小巧的叶子。
“……谢谢。”他小声说道。
厉衍洲已经坐回了对面，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言。
乔见阳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开口说话时的存在感还要强烈。他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刻意盯着自己，可自己却总会不自觉地想要看向他。
他慌忙在心里，把这份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从咖啡店走出来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势不大，却细密绵长，走在外面，用不了多久就会浑身湿透。乔见阳出门时没带伞，站在店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冲进雨里。
下一秒，一把黑色的雨伞撑了过来，稳稳挡在他的头顶。
“我的车在那边，送你。”
厉衍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乔见阳偏头看去，男人握着伞柄，伞面大半都倾向了他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
“不、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乔见阳下意识想要拒绝。
“下雨了。”厉衍洲站在原地没有动，握着伞的手也没有收回。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乔见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推辞。
从咖啡店门口到停车的位置，不过三分钟的路程。乔见阳全程几乎没有被雨水淋到，可上车后他才发现，厉衍洲左边的肩膀，颜色比右边深了一大片，早已被雨水浸透。
他不敢再多看，连忙移开视线，低头系好安全带。
厉衍洲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先是打开空调，细心调整了出风口方向，避免冷风直吹向乔见阳，随后才挂挡、打方向盘，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自然。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流。车厢里格外安静，只有雨刷器摆动的声音，和空调轻柔的风声。乔见阳靠在车窗边，偷偷瞥了厉衍洲两眼。男人开车时神情专注，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轻放在档把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默默收回目光，心里暗自想着，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漠。
车子抵达小区楼下，乔见阳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厉衍洲叮嘱道。
“好。”乔见阳推开车门，外面的雨势小了很多，却依旧飘着细密的雨丝。他犹豫着要不要说一句“路上小心”，可又觉得太过客套，正要关上车门——
“等一下。”
乔见阳闻声转过身，厉衍洲从副驾上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是一把折叠黑伞，伞面折得整整齐齐。
“刚才看你没带伞。”
乔见阳伸手接过，雨伞还是全新的，上面的标签都没有拆除。
他想说谢谢，可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向来不擅长应对突如其来的善意，尤其是这种不动声色、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谢谢。”他轻声说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厉衍洲点了点头，等他关好车门，车子才缓缓驶离。
乔见阳站在单元楼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黑伞，又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忽然想起一件刚才在车上，被自己忽略的事。厉衍洲询问住址的时候，他只说了“枫林路那边”，并没有说具体的小区和楼栋，可男人一路开车过来，没有拐错一个弯，精准地停在了他住的那栋楼下。
要么是厉衍洲对这片区域格外熟悉，要么就是，他提前特意查过自己的信息。
乔见阳站在楼梯间里，紧紧握着那把黑色折叠伞，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他连忙收敛住笑意，清了清嗓子，快步朝楼上走去。
回到家后，他先把雨伞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好鞋子，洗干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发了三分钟的呆，才想起手机里，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
母亲连发了三条消息：【怎么样了？】
【见了没？】
【阳阳你别不说话啊，妈心脏受不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只有一行简洁的文字：
【协议已发你邮箱请查收】
短短一句话，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满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乔见阳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先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着面碗坐在电脑前，打开邮箱。协议是PDF格式，排版整洁清晰，总共两页，每一条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表述。他逐字逐句仔细翻看，发现有好几条条款，都在无形中偏向自己，比如“甲方有义务在乙方社交需求范围内，配合出席家庭聚会”，而涉及厉衍洲自身的社交需求，只写了“视情况而定”。
他思索片刻，把这几条条款修改成了对等的表述，又添加了一条关于宠物饲养的补充说明，随后将修改后的协议回传了过去。
不过十分钟，手机屏幕就再次亮了起来。
【收到。已确认。】
乔见阳看着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
他拿着手机，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
“厉衍洲，31岁，外科医生。话少。”
输入完这行字，他停顿了片刻，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知道我没带伞。”
可打完又觉得不妥，索性删掉，重新输入。
“厉衍洲，31岁，外科医生。话少。很细心。”
他又认真看了一遍，才锁上手机屏幕，把手机轻轻扣在胸口。
客厅里格外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滴声。窗外的小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又清新的味道。
明天上午九点，厉衍洲就会来接他。
乔见阳缓缓闭上眼睛，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许。他在心里暗自安慰自己，这是很正常的反应，毕竟是结婚，就算是契约婚姻，心里紧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就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