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太完美反而是遗憾 日子一天天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溪水般无声流淌。
苏知遇没有提起那晚的事情,只是自那天起,他夜里睡得不再那样沉,每当隔壁传来沈未然起身吃药的细微动静,他便会悄悄睁眼,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
直到那扇门再次轻轻合上,他才肯真正安心入睡。
这日学校放假,所有学生都回家了,苏知遇索性留在家里自习,偶尔去茶厂搭把手。
曹东胜自沈未然来了以后,整个人都变了,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连脊梁骨都挺直了不少。
茶厂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曹东胜咬牙给缺的机器都买了回来,收茶的价不仅恢复了往年水准,遇上品质好的,甚至还给得比从前更高些。
晚饭时,沈未然忽然开口:“明天我休息,想去镇上转转么?”
苏知遇正啃着红烧鸡翅,闻言眼睛唰地一亮,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咽:“好啊!”
可随即又想起什么,小脸一垮,瘪了瘪嘴:“但我还有几张卷子没做完。”
“没事,回来我辅导你做。”沈沈未然将盘里最后一只鸡翅夹进他碗里,目光软了一寸,“先好好休息休息,我们还有时间。”
他辅导自己。
那岂不是又能多待在一起很久?
苏知遇顿时眉开眼笑,吃饭都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
—
次日清晨,沈未然借了曹东胜的轿车,载着苏知遇往镇上驶去。
车子开到河滩拐弯处,沈未然忽然放缓车速。
前方,一个穿着旧花色衬衣的女人正艰难前行,背上沉重的背篓压得她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听见车子声响,女人下意识往路边避让,可背篓太沉,一晃之下,麻袋从篓顶滑落,重重砸在碎石路面上。
沈未然踩下刹车,推门下车。
苏知遇原本正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出神,此刻才回过神,连忙跟着跳下车。
“花姐!”
陈小花正弯腰去拖麻袋,可稻谷太沉,她试了几下,麻袋却纹丝不动。
听到声音,她慌忙直起身,下意识拉了拉短了一截的衬衫下摆,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抹局促又羞赧的笑:“是知遇啊,这是要去镇上?
苏知遇快步走过去,和沈未然一起,合力将麻袋重新码好,“你这是去哪儿?”
沈未然卷起袖子,目光扫过天色,沉声道:“是要去镇上?我看你背的是稻谷,刚好顺路,跟我们一起吧。”
陈小花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很快的。”
“哎呀,真不用客气。”苏知遇已经上前扛起了麻袋,“车上就我们俩,稻谷放后备箱,背篓先藏在路边茅草里,回来再取。
沈未然伸手将他拉开,自己单手将麻袋稳稳扛上肩,侧头低声道:“天热,你带她去车里。”
陈小花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背篓里的布包袱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将空背篓塞进路边茂密的茅草丛里。
苏知遇拉开后座车门,笑得露出一对酒窝:“花姐,你晕车吗?”
陈小花摇头。
“那正好,要是晕车你就坐前面。”
陈小花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弯腰钻进后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车子重新启动。
沈未然开得很稳,即便路面坑洼,车身也没有太大颠簸。
苏知遇从前座递过一瓶矿泉水:“花姐,家里的茶都卖完了?”
“卖完了。”陈小花接过水,没敢喝,只是小心地放在身边,“后面还有点粗茶,过阵子再去。”
“婶子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按时吃药就行。”
闲聊几句,陈小花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目光在车内悄悄扫过,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你们家买车啦?”
苏知遇打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沈未然,闻言摆了摆手:“哪能啊,这是茶厂的,我哥借来开几天。”
陈小花点点头,视线落在驾驶座那道挺拔的背影上,眼神闪烁了一下,又默默往窗边靠了靠:“那也很厉害了。”
“那当然!”苏知遇毫不谦虚,立刻开启夸夸模式,“我哥可厉害了,茶厂的技术活全是他在管,现在的客户也都是他谈下来的。”
陈小花笑了笑,算是赞同。
可下一秒,那抹笑意又悄然褪去,目光转向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
见状,苏知遇也不再拉着她说话,转头看向沈未然,目光灼灼:“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啊?”
沈未然目视前方,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大学时候,我姑姑逼我学的。”
苏知遇一愣:“为什么呀?”
“她开了个托儿所,请不起司机,想让我学会了帮她接送孩子。”。”
“啊?”苏知遇瞪大眼,“那你岂不是成了专职司机?”
沈未然余光扫过他惊讶的小脸,唇角微动:“没有。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去打工了。”
“那,”苏知遇眼底浮起担忧,“你姑姑是不是特别生气?”
沈未然想起许久未见的那个女人,永远高高在上的姿态,永远刻薄的话语,轻轻笑了一下:“嗯,很不高兴。”
苏知遇皱起鼻子,义愤填膺:“她凭什么啊?你还在读书,她就想让你打白工。”
后座上的陈小花动了动嘴唇,亲戚之间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什么,手指抠了抠衣角,终究没有出声。
沈未然轻笑一声,嗓音低低落在苏知遇耳中,让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耳朵,斜睨过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未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那些居于高位的人,永远不懂。他们只会拿着血缘当枷锁,无休止地掠夺至亲的一切。
车子驶入小镇,陈小花说什么也要在路口下车。
苏知遇想起她的处境,也没强留,只让沈未然将车开到粮店门口,帮她把麻袋扛上台阶,便告了别。
陈小花站在原地,右手在裤袋里摸索了几下,又讪讪地收回。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对着空荡荡的街道,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广场上,沈未然停好车,抬手揉了揉苏知遇柔软的发顶:“后来呢?”
“后来啊,”苏知遇趴在车窗边,声音低了下来,“花姐本来是镇上最聪明的学生,可她爸跟别的女人好了,钱全给了那边,她读不起书,就自己爬上班车出去打工。”
“她妈闹了一场,被打得住了院,还是妇女主任出面调解才离了婚。花姐出去三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
苏知遇叹了口气:“听人说,她在外面被骗,被卖到了那种地方,好不容易才逃回来。后来她妈逼她去医院,身体坏了,再也生不了孩子。最过分的,是她那个爸,知道这事之后,还回来把她打了一顿。”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沈未然眼底翻涌起一层阴郁,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肮脏又黑暗。你还想去?”
苏知遇听出他语气不对,转过头,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脸:“当然要去!”
少年掌心滚烫,眼神明亮得近乎耀眼:“人活着,就该去看看这个世界。不管是美好还是黑暗,凡事都有两面,花会绽放,也会凋零。太完美才是遗憾。”
苏知遇凑近,一字一句,笃定无比:“只要自己足够强大,我就能握住美好,然后云淡风轻地,路过黑暗。”
沈未然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他伸手,将这个热烈明亮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呼吸拂过皮肤,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可是,有些人,天生就带着恶意,而还有些人,笑容越是温和,背后的刀刃就越是锋利,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刺过来。”
“知遇。”沈未然喉结滚动,嗓音压得极沉,“外面,太危险了。”
苏知遇没有立刻反驳,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哥,你放心吧。”
他笑起来,语气笃定又明亮,“太阳只要够耀眼,所有黑暗就都藏不住。我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少年的手掌贴在他背心,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来:“再说,”
苏知遇稍稍退开一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着光,“我还有你啊,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沈未然定定地看着他,眼底一瞬间翻起猩红,心底闪过一丝近乎暴虐的冲动。
他想把这颗小太阳锁在怀里,锁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永远这样纯粹干净,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别出去。
就留在这里。
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可下一秒,少年身上那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扑面而来,清冽干净,毫无杂质。
沈未然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黑暗,一寸寸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的少年,不该被关在笼子里,他向往的从来不是这种安稳却窒息的生活。
他要的是风,是自由,是肆意张扬,哪怕遍体鳞伤也要亲自去撞一撞的人生。
良久,沈未然松开紧攥的指节,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低声道:“嗯。我会保护你。”
无论你飞多远。
我都会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