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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冬天等人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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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措沿着融雪后的街道慢慢走着,任由那微凉的冷气拂过他的脸颊。
不知不觉祁措走到了翎江公园,那是他们大学时偶尔会路过的地方,但从来没一起进去过。
那时候,裴余椒说他怕冷,不愿意待在户外,他记住了。
后来每一次路过这里,他都会想:等天气暖和了,再和他一起进去走走。
可是北江的天气一直都很冷。
祁措走了进去,随意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看着一群老人家在打太极,动作缓慢从容,好像都不怕北江冬天的冷。
他想,他们不怕冷,大概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的东西多了,就顾不上冷了。
那他呢?
他心里装的东西不多,就这么一个,却怎么也捂不热。
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两个小孩正在堆雪人。
其中,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团着雪球,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看起来很开心。
另一个小孩在一旁帮忙找石子,还把自己身上的围巾扯了下来,说要给雪人围上。
祁措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也曾觉得雪人是有生命的。后来才知道,雪人只能够活一个冬天。
就像有些东西,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
正想着,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抬起了脑袋,朝祁措这边看了过来,那小孩歪着脑袋,观察了他好半晌,然后拉着另一个小孩跑了过来。
“哥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冷吗?”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拉着另一个小孩,跑到他身边,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祁措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怕冷。”
“哥哥,你骗人。”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指了指祁措的手,“你的手都红了。”
祁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冻得通红。
“哥哥,你是在等人吗?”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孩突然开了口,“我妈妈说了,冬天等人最傻了。因为冬天太冷了,人都会迟到。”
祁措被这句话戳中,轻声说:“你妈妈说得对,确实挺傻。”
“哥哥,那你就别等了啊!”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理直气壮地说,样子好不可爱。
祁措听了,冲两个小孩摇了摇头,拒绝了。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看祁措拒绝了,也就没再说什么,又跑回去继续堆雪人。
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走之前,还在小声说:“大人都好奇怪啊。”
而另一个小孩附和说了一句:“就是就是,好奇怪。”
祁措坐在长椅上,看着两个小孩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小时候在福利院,冬天也有很多小孩堆雪人,但他从来不参加。他怕堆完了,雪人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被人领养,他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家。
现在,北江的一切都很好。但在他的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裴余椒的身影。
三年前的雪夜,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裴余椒站在他面前,围巾随意搭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伸出手,想帮裴余椒把围巾重新围好。指腹触碰到对方的皮肤,很凉,他下意识收回了手。
裴余椒当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祁措回过了神,他把手机拿出来看,是夏解青的消息。
【夏青柠:祁措,你还在散心吗?画室这边来了个客户,说是看上了你上次画的那幅雪景的画,问你卖不卖,他说愿意花高价买。】
祁措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了。
【祁晚风:不卖,其他都随便,唯独那幅我是不会卖的。】
几分钟后,夏解青的消息又发来了。
【夏青柠:我知道,所以已经帮你回绝了。不过,那个客户很喜欢你的风格,问能不能约新的画稿,主题是《渐暖》。】
冬末春初,天气渐暖。
雪将化未化,寒将退未退,只得等渐暖。
祁措看着发来的消息,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祁晚风:可以,但我需要时间,可能会很久。】
【夏青柠:没事,你慢慢画,客户说这边不着急。哦,对了,散心可以,别散到南城就行。】
祁措苦笑着,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靠在公园的长椅上。
夏解青大概是随口一说的调侃,但这两个字落在祁措心里,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丝涟漪。
他仰起头看了天空。
南城是个几乎不下雪,但经常下雨的地方。
裴余椒选择了一个几乎不下雪的地方,度过了没有他的三年。
为什么?
是因为讨厌雪,还是因为讨厌和雪有关的一切,包括那个站在巷口里像的他。
祁措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冷气灌入肺里,清醒又带着刺痛。
他一直在北江,没有离开过,而裴余椒现在也在北江。
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回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但那个人就是回来了。
祁措在翎江公园坐了很久,久到公园里的人都散了,他才站起身,离开了。
回到画室已经下午两点了。
夏解青正站在梯子上挂画,听见身后的动静,他低下头,看见是祁措,挑了挑眉。
“我等了你好久,等得快要无聊死了。”
祁措有些歉意看着夏解青,说道:“抱歉,散心散的时间久了点,这里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夏解青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里的灰,“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几幅画怎么摆,下个月初就是美术联展了,再不弄就来不及了。”
祁措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这几幅画,指了指其中一幅画,“这幅色调比较冷,靠后放会好些。”
那是一幅深蓝色的画,画的是深海,色彩阴郁,但构图很好,确实需要合适的摆放和布置。
夏解青看了看,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开始布展,祁措负责挂画,夏解青负责调整位置和灯光。
祁措爬上梯子的时候,夏解决在下面扶着,嘴角带笑说着,“你可小心点,摔下来我可不管。”
“你不管谁管?”祁措难得开了一句玩笑。
夏解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就咱俩这关系,我不管你谁管你。”
挂完最后一幅画,祁措从梯子上下来,拿起桌边的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过了一会儿,祁措向夏解决问了一个问题,“你相信冬天会过去吗?”
“相信啊,因为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雪再厚,也总会化的。”
如果等不到春天呢?
那就只能等夏天,秋天,或者下一个冬天。
这些都只是时间的问题,时间会处理好一切。
祁措看着夏解青,看了很久。
夏解青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却藏在深不见底的温柔。
祁措低下头,轻声说着,“谢谢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夏解青愣了一下,对祁措说的话有些无奈,“谢什么谢,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曾在无数个日夜陪伴了彼此很久,所以我们两清。”
祁措听了,感觉眼眶有点湿润。
他转过了身子,看向了窗外,窗外阳光明媚。
一切都在渐暖。
“对了,”夏解青突然想起什么,“晚逾你还记得吗?她最近在学画画,这事还是陆渐江告诉我的。”
祁措转过身来,疑惑看了眼夏解青,“晚逾?陆晚逾?”
“对,陆晚逾是陆渐江的妹妹,也是你和我的学妹,她最近好像在我们附近的奶茶店里当暑假工。”
“那她在哪家奶茶店打工?”
“就你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刚好那家奶茶店缺人,所以晚逾就去了。”夏解青一边说,一边将梯子放回原位,“你要是碰见她,别太意外。”
“嗯,不早了,有时间再聊吧......”祁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客户的要求,我还需要想想。”
祁措突然想起了答应客户的那幅画《渐暖》。
夏解青拍了拍祁措的肩,“行,那你忙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祁措走到画架前,开始调色作画。
他在大量钛白里,加入一点群青和挼蓝色,调成一种偏冷的灰蓝色。调好后,用喷壶将画布表面稍微喷湿,然后拿一支粗画笔蘸取颜料,开始在画布上作画。
画着画着,他突然停了下来,盯着画布上那片灰蓝色的区域发呆。
《渐暖》的暖,是温暖的暖。
可他调出来的颜色,却是冷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画室里的灯光愈发明亮。
祁措看着画布上的画,最终决定明天继续画,这毕竟也不是急于求成的事
走向画室角落的洗手池,祁措用冷水洗净了画笔和手上的颜料,准备离开。
祁措走出画室的那一瞬,他还有点恍惚。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向奶茶店的方向走去,停在了离奶茶店不远的十字路口边。
奶茶店里热闹喧嚣。
隔着很远的距离,祁措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个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直到看见熟悉的身影推开店门走出来。
正是陆渐江的妹妹,陆晚逾。
小姑娘扎着高马尾,穿着鹅黄色羽绒服,手里还提着一个垃圾桶,向着不远处的垃圾箱走去。
小姑娘动作利落,扔完垃圾,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嘴里似乎还哼着歌。然后,推开门回了店里,身影重新被暖光吞没。
一个普通的瞬间,却充满了生活气。
而他站在远处,像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说不定此时,他想见的人就在这家奶茶店里。
就在祁措打算离开的时候,奶茶店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走出来的人,真的是他想见的人。
那人还是穿着深灰色大衣,戴着黑色帽子,低头看着手机。
祁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掩藏在人行道一旁树的阴影里。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看到裴余椒的目光在他这个方向停留了极短的一瞬,这或许是他的错觉。
只见裴余椒收回了视线,将手插进口袋里,朝着与祁措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裴余椒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自始至终,不曾回头过。
祁措依旧站在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盯着裴余椒离去的方向。
方才那一刻的紧张,被寒气吹散了,只剩下无措和茫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平静得就像看一个陌生人路过。
祁措从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回到了人行道上。
寒风吹过,卷起寒枝上未化尽的残雪打在了脸上,带着细密的痛感。祁措抬手抹了抹脸,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润。
原来,现在是映不出任何过往的倒影。
因为现在就是现在,过往已不在。
祁措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着走着,腿越来越沉,像是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路灯昏黄的光晕染在祁措身上,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祁措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的指腹,上面还残留着没洗净的颜料痕迹,像极了淤青,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电话铃声持续想起,是夏解青打来的电话。
祁措深吸了一口冷气,接通了电话。
“喂,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祁措,你又上哪去了?”夏解青的声音带着点杂音,从手机里传来,“快十点了,你吃过了没?”
“我在外面找找灵感......”祁措的声音有点沙哑,“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夏解青察觉到了祁措的异常,关心问道:“嗓子怎么这么沙哑,不会是着凉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道,“没事。”
夏解青听了祁措的回答,很是无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联展的事情,才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手机屏幕上是与夏解青通话结束的界面,还映着祁措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到了旧居民楼的楼下,祁措上了楼,开门。
他打算今天早点睡觉,不熬夜了。
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服,走向了浴室。
桌上的手机在祁措走后,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不是任何人的消息,是一条天气预报的通知。
【北江气象台:明日小雪,最高气温5℃,最低气温—11℃,早晚温差较大,请注意防寒保暖。】
祁措洗完澡后,关掉了卧室的灯,只留墙角一盏不起眼的小夜灯,躺在床上,任由疲惫淹没自己。
北江的冬天就是这样,一场雪刚有消融的迹象,另一场雪又悄然而至,反复拉扯,将春天无期限推迟。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渐暖都开始掺杂与冬天有关的杂质,变得不一样了。
在彻底睡过去的前一刻,祁措难得没有想到关于裴余椒,而是关于明天。
明天,依旧是小雪。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祁措彻底睡着了,整个人陷在了枕头里,但手指还在无意识拽紧被子,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好像这样才能寻到安全感。
梦里,祁措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巷口里,冻得脸颊通红,反复搓着手,手指因他用力搓而微微泛白。
祁措想喊他,想告诉他,“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可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三年前的自己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再到后来,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模糊,成了一望无际的黑暗。
这一觉估计睡得也不会太安稳,因为梦是痛苦的延续,总是让他很难过,而他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窗外,雪静静地落下,这个夜晚,注定很漫长。
即使现在还是冬天,即使外面的雪还在继续下着。
北江的人却是永远都不会嫌春色来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