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 那把黑伞, ...

  •   祁措睁开了眼,躺在床上没动,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还在回想着昨晚的梦。

      梦里的画面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看见三年前的自己站在奶茶店对面的巷口,冻得脸颊通红,手指用力搓着取暖。

      那时候,他究竟在等什么?

      最后,不还是什么都没等到。

      祁措翻了个身,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夏解青早上六点发来的。
      【夏青柠:祁措,外面又开始下小雪了,去画室的路上小心点,联展的布置今天就要收尾,记得来早点。】

      祁措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敲下了回复。
      【祁晚风:好,知道了。】

      发送完这条消息,祁措坐起了身子,被子从身上滑落,冷气瞬间围了上来,他感到有些冷。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天气预报说今天小雪。外面果然下了小雪,外面还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

      楼下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人在清扫积雪,铁锹铲雪的声音在寂静的早上格外清晰,那些身影在雪中若隐若现,不辞辛苦清理出道路。

      祁措转身走进浴室,用温水洗了把脸,然后拿起一旁的毛巾擦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管这些,用毛巾擦干脸,换上衣服,围上了那条黑白相间的围巾。

      这条围巾是三年前买的,他已经戴了很久。想来也很奇怪,只要冬天一来,又或是天气寒冷,他都会围上这条围巾,这个习惯是在裴余椒离开后养成的。

      因为第一次遇见裴余椒,他穿的就是深蓝色毛衣,很好看,所以买在围巾时,鬼使神差选了黑白相间的。

      好像这样才能离裴余椒近一点,哪怕真的只有一点。

      走出旧居民楼,祁措撑开了一把黑色,那把黑伞已经很旧了,伞面有几道划痕和破损,但他一直没舍得换。

      不是买不起新的,只是舍不得。

      这把黑伞是唯一的证明,证明他们之间确实有过交集,也是唯一可以触碰到的,哪怕短暂,但至少存在过。

      也是这把黑伞,让祁措等了三年。等到雪落雪化,等到冬去春来,等到那个人回来了。

      可是那个人是回来了,什么都没改变,他们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雪落在伞面上,越积越多,远看像一把白伞,融入到了雪中。

      整个世界只有一片白,什么也看不清。

      三年过的是同一天,去画室,路过奶茶店,最后回家。

      那个角落的位置总坐着不同的人,但无一例外都不是他。

      直到身后有人路过,他才慌忙往前走。

      这样的日子像是一个死循环。

      再次路过奶茶店,那个角落的位置空着,祁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究竟是还没来,还是...不来了,没人知道。

      直到有路人路过,祁措才慌忙向前走。

      不该再看了,也不该再等了。

      上午九点半,画室里。

      夏解青已经把联展的作品布置好了,正站在画室的中央,满意地看着自己布置的杰作。

      听见开门的声音,夏解青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来了,我布置完了,你看我布置的怎么样?”

      祁措将黑伞收了起来,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没问题,布置得挺好。”

      祁措在画室里走了一圈,墙上挂着的都是近几年画的作品,也是最好的作品。

      夏解青的作品大多画的是深海,而他的作品都是雪景。

      一个忧郁,一个寂静。

      还有一幅没画完的画,挂在了不起眼的角落,祁措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夏解青走到了祁措身边,问道:“祁措,你真的不打算把这幅画完吗?”

      祁措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画了,这样就挺好。”

      画出来了,也没什么意义,就这样挺好。

      “还是因为他吗?”

      祁措听了没有否定,但也没有回答。

      夏解青看着祁措这副模样,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递到祁措面前。

      那是一张旧照片,像素不高,像是很多年前拍的。

      照片里的背景是大学图书馆,裴余椒坐在窗边看书,身上穿的正是一件深蓝色毛衣,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黑白相间的围巾,和祁措现在戴的这条,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祁措看着这张照片,愣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夏解青拿着手机,向祁措解释:“大二那年冬天,晚逾在图书馆偷偷拍的,也是在那天之后,裴余椒就离开了北江,所以我就没向你提这件事。”

      祁措听完之后,更沉默了。

      “祁措,也许只是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才不得不选择了离开。”

      “我.…..”祁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祁措皱了皱眉,接了起来,“喂,请问有什么事吗?”

      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只有沉默,但并不是完全很安静,能隐约听到电话里细微的声响,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喂,能听见吗?”祁措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对面还是一阵沉默,但呼吸声似乎因为紧张而有些紊乱。

      祁措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电话那头的人,有没有可能是……

      就在祁措准备挂断的那一刻,对面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短而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祁措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那熟悉的忙音。

      “谁的电话啊?”

      “我不知道,对面就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挂了。”祁措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也可能是打错了。”

      夏解青凑过来看了一眼号码:“本地号码,你要不要打回去问问看?说不定还是熟人。”

      祁措摇了摇头,拒绝了。

      如果对方不想说话,就算打回去也没有意义。

      夏解青伸出手,拍了拍祁措的肩,“你也别多想了,下午陆渐江就回来了,他说晚逾要跟着我们一起去看联展。”

      “他们什么时候来?”

      夏解青想了想,他觉得他们不会这么早到。

      “大概三点,我们还要再等一会儿。”

      祁措点点头,不再说话,靠在沙发上,看向了窗外。

      外面雪还在下,不急不缓。

      同一时间,电话的忙音同样在北江的另一端响起。

      裴余椒仓促地按下了挂断键,有些苍白的脸出现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眼中还翻涌着复杂情绪,有难过,也有后悔。

      他不应该说对不起的。

      对不起,太轻了,轻得连窗外的雪花都能轻易覆盖。

      裴余椒像是想起了什么,逃也似跑向了房间,找到了书桌底下的行李箱拉开,最深处静静躺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将那台笔记本电脑仔细拿了出来,开机。

      打开之后,桌面上干净得近乎荒芜,只有邮箱和一个文件夹,而文件夹的名称是一个日期,他三年前离开的日期,也是他想去和祁措道别的日期。

      滑动点开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封邮件草稿。

      裴余椒退出了文件夹,点开了邮箱,发现那些发送出去的邮件无一例外全都被拒收了。

      最早的邮件,是在南城的十一月。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裴松雪
      [peisongxue.author@gmail.com]
      收件人:祁晚风
      [qiwanfeng.artist@nart.edu.cn]
      嗨,祁措:
      这里是南城,希望你在北江一切安好,不知道你这个写在冬也凝画廊网站上的邮箱是否有效,但还是写了这封邮件。

      南城今天下雨了,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南城的雨不像北江的雪,是一大片一大片地下,而是黏稠细小地下。

      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梧桐树,它们遮住了蓝天,也遮住了我对你的记忆。再这样模糊下去,会是你先忘了我,还是我先忘了你。

      这些梧桐树,总让我想起在北江大二冬天里,那棵枯死的梧桐树。

      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大概会拿起画笔画下来,画下这些和北江截然不同的风景。

      南城的冬天很短,几乎没有雪,但潮湿的冷风会钻进骨头缝里,我很讨厌。

      我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总喘不上气。

      这次的离开对我来说像是一场漫长褪色的胶卷,直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起初我还觉得颜色鲜艳,所有的细节都还历历在目。我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你的时候,你站在书架旁边找书。

      但现在,我忘了很多,已经不记得你那天穿得是什么颜色的外套了,也许是黑色,也许是蓝色。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颜色开始一点一点淡去。

      我开始害怕有一天,连那抹蓝色也会变成模糊的灰色。

      所以我要写下来,学着你画下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什么东西留住。

      这些我想全部写下来,却又不敢写得太清楚,怕你能看得见,又怕你永远都看不见。

      祁措,南城的雨季很长。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年的雪一直下,如果我们都没有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这只是想想。
      南城什么都好,但不是北江。

      我走过南城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场雨,也试图去看海,想用更宽阔的视野覆盖原先的记忆,可是不行。

      北江的那场雪,从不为谁停留,它冻住了我所有试图往前走的步伐,直到我再也走不了。

      去年冬天,南城竟出乎意料下了一场雪,准确来说应该是冰粒,很小,本地人都叫它“雪籽”,落地即化。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你说过,你喜欢雪,但又不敢靠近雪,因为雪是冰的,冷的,能覆盖一切,也能让一切重新开始。

      我当时在想——
      如果,我现在回去,雪会不会落下,你还会不会在那里。

      现在想起来,这个问题太傻了,答案很明显,早就显而易见了。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你也大概早就往前走了,只有我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地,被一场南城的雨困住,也被北江一场从未停过的大雪困住了。

      祁措,我好像迷路了,当初离开是为了找到新的路,但是我好像把方向弄丢了。

      我尝试对着海喊了一声,可是声音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就像这些邮件,发送出去,就会了无音讯。

      对不起,我又写了这些没意义的东西,写这些并不是想打扰你。
      只是,今天很想你,也许不止今天。

      这些邮件可能会石沉大海,但我不在意。

      不奢求你能原谅我。

      最后一件事——
      祁措,你把我的名字忘了,然后冬天结束的时候,去爱一个能陪你很久的人。

      希望你在北江一切都好。

      寄件人:裴松雪

      邮件看到最后,裴余椒的视线已经模糊一片,屏幕上的字也从他眼中晕染开。仿佛又被拖回了三年前,只剩下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绝望气息。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希望你在北江一切都好。”

      一个很短的结尾,但在当时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这个邮件祁措还在用,期待这几十封邮件能被看见,甚至期待能得到一丝回应。

      可是,没有。

      就像一滴泪落入深海,悄无声息。

      裴余椒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邮件页面。

      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了床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桌上。

      他走到窗边,看向了外面。

      外面,北江还在过它的冬天。

      可是他的冬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在别人看来——
      下雪了,有人陪,冬天就算开始了。

      因为在这个雪下了很久的城市里,愿意去等的人,比愿意去爱的人了不起。

      所以,他是个胆小鬼。

      等不了,也就爱不了了。

      冬天的故事还很长,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人身上,都各自藏着一个秘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