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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邻居你好   第八年 ...

  •   第八年的时候,沈清珩和苏晓棠搬了新家。不是常德路的老房子拆迁了,是苏晓棠说想住得离公司近一点。沈清珩公司在徐汇滨江,苏晓棠公司在漕河泾,两个人上班的方向不一样,折中的位置是龙华。龙华,方砚住了八年的地方。
      苏晓棠在龙华找了房子,离龙华寺不远,走路大概几分钟。两室一厅,六楼,有电梯。搬家的那天方砚和陈鹿来帮忙。沈清珩的东西比上次多了一倍——书、衣服、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苏晓棠买的绿萝、苏晓棠买的书、苏晓棠买的衣服、苏晓棠买的所有东西。沈清珩自己没什么东西,他的物品七年没有增加,还是一只行李箱就能装完。苏晓棠的东西装满了整个搬家公司的车。
      方砚站在楼下,看着搬家工人把一箱一箱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陈鹿在旁边对单子,“这个是厨房的”“这个是卧室的”“这个是书房的”。
      “她东西真多。”方砚说。
      陈鹿看了他一眼。“我东西少是因为我没地方放。如果我有你那么大的房子,我东西比她还多。”
      方砚想了想。常德路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陈鹿搬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现在衣柜里挂满了她的衣服,书桌上摆满了她的书,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护手霜、润唇膏、手机充电器、眼镜盒。
      方砚的亮金色代码读取了那个空间的数据——陈鹿的个人物品占地面积大约占整个房间的百分之三十七。他删了数据,存了另外一条信息。“陈鹿住在这里。”
      沈清珩的新家在六楼,阳台正对着龙华寺的塔。不是北宋年间的那个塔,是后来重修的,但样子差不多。苏晓棠站在阳台上,看着塔。
      “沈老师,我们以后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寺里的钟声。”
      沈清珩把纸箱搬进客厅,擦了擦汗。
      “几点?”
      “早上五点。”
      沈清珩想了想。他早上九点上班,可以睡到八点。五点被钟声吵醒,他会少睡好几个小时。
      “能不能听不到?”
      苏晓棠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是有黑色代码吗?能不能屏蔽钟声的频率?”
      沈清珩想了想。他的黑色代码在第七年就从透明变成了彻底融入,不是消失了,是他不再需要“调用”了。黑色代码已经成为他神经系统的一部分,和他看到红色就觉得热、看到蓝色就觉得冷一样自然。他试着用意识去“接触”钟声的频率——大约一百二十赫兹,不是一百。他可以屏蔽,但他的意识告诉他:屏蔽了钟声,也会屏蔽掉苏晓棠早上翻身时被子摩擦的声音。他不想屏蔽那个声音。
      “不屏蔽了。”
      “为什么?”
      “因为被子摩擦的声音好听。”
      苏晓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远处是龙华寺的塔,近处是搬家工人的吆喝声。
      方砚的绿萝在第八年夏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不是生病,不是虫害,是长出了一片白色的叶子。不是枯黄,不是病变,是纯白色的。叶脉是浅绿色的,叶肉是白色的,像一片被雪覆盖过的叶子。方砚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片白色的叶子。他的亮金色代码读取了叶片的细胞结构——叶绿素含量为零,不是病变,是变异。绿萝在第八年,自己决定长出一片没有绿色的叶子。
      陈鹿下班回来,看到那片白色的叶子。
      “这是什么?”
      “白化叶。”
      “会死吗?”
      方砚用亮金色代码读取了植株整体的健康数据。“不会。其他叶子还在光合作用。这片白叶不制造养分,但也不消耗太多。”
      陈鹿蹲在窗台前,看着那片白色的叶子。阳光照在叶片上,白色的叶肉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背后的叶脉纹路。像一件用薄纱做的衣服。
      “好看。”陈鹿说。
      方砚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片白叶。绿萝不知道什么是好看,它只是长出了一片没有叶绿素的叶子。但方砚觉得陈鹿说得对,好看不是功能,是意外。所有的好看都是意外,不是设计出来的。
      周在第八年秋天从喀什去了塔什库尔干,中国最西边的县城。他在那里住了一个月,每天看着慕士塔格峰的雪顶发呆。不是发呆,是“观察”。系统观察人类,他观察雪山。雪山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只是在看。看久了,他觉得自己能理解系统在第七层深处写下的那行代码——“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观察的一部分。”
      他在看雪山的时候,雪山和看他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的目光改变了雪山,而是因为“被看到”这件事,本身就在雪山和他的意识之间建立了一种连接。周不知道这种连接有没有共振频率,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知道,他在慕士塔格峰下住了一个月之后,心里的很多东西变得更轻了。不是忘记了,是放下了。连“放下”这个念头都放下了。
      沈清珩和苏晓棠在龙华住了三个月后,和楼下的邻居认识了。不是刻意认识的,是有一次沈清珩加班到凌晨,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也刚下班,穿着和他一样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电脑包,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电梯在六楼停下的时候,那个人先走出去了。沈清珩跟在后面,发现他的门牌是601,不是602。沈清珩住602,两个人隔着一堵墙。
      第二天晚上,沈清珩在厨房煮面的时候,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速度很快,和沈清珩自己敲键盘的声音很像。沈清珩用黑色代码读取了那个声音的频率——大约每秒钟十几次,是程序员的手速。他关掉了黑色代码,没有继续读。
      周末,沈清珩在楼道里遇到了601的邻居。两个人同时开门,同时看到对方。尴尬了片刻。
      “你也住这层?”601问。
      “嗯。602。”
      “我也是程序员。”
      沈清珩看着他。“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沈清珩想了想。“猜的。”
      601笑了。他伸出手,“我叫林越。做后端的。”沈清珩握了一下他的手。“沈清珩。也是后端。”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聊了几句。林越的公司也在徐汇滨江,和沈清珩的公司隔了一条马路。两个人每天上班同一条路线,走路一刻钟。
      从那以后,沈清珩和林越偶尔会一起走路上班。不是每天,是偶尔。碰上了就一起走,没碰上就算了。路上聊的大多是技术。最近在用什么框架,数据库遇到什么坑,领导提了什么奇怪的需求。沈清珩觉得林越的技术水平不错,思路清晰。林越觉得沈清珩写代码很快,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编辑器。
      沈清珩没有告诉林越,他写代码快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编辑器,是因为他的黑色代码会自动补全。不是补全代码,是补全思路。他看到需求文档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大致的实现方案了。不是系统给的,是七年写代码攒出来的经验。黑色代码只是让他的经验调用得更快一些,像缓存。苏晓棠是内存,方砚是硬盘,周是云端备份。所有的人类关系都可以用计算机术语翻译,但翻译之后会失去温度。沈清珩不再试图翻译了。
      苏晓棠在第八年冬天升职了。从数据分析师升到了高级数据分析师。不是跳槽,是内部晋升。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新的西装外套,藏青色的,白色的衬衫。沈清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你骗人。”
      苏晓棠从镜子里看着他。“你每次都说‘你骗人’。”
      “每次都是真的。”
      苏晓棠笑了。沈清珩走过去,帮她把衬衫领口翻好。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脖子,凉的。苏晓棠缩了一下。
      “你的手好冷。”
      “刚从冰箱里拿可乐。”
      苏晓棠看着他手里的可乐罐。“一大早喝可乐?”
      “提神。”
      苏晓棠没有说话。她把领口整理好,拿起包。“我走了。祝我成功。”
      “祝你成功。”
      苏晓棠出门了。沈清珩站在玄关,听着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他打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小夜灯还亮着。三十八块钱的灯,用了三年了,没坏。
      苏晓棠下班回来的时候,小夜灯还亮着。她推开门,看到沈清珩在厨房里煮面。不是番茄鸡蛋面,是葱油拌面。苏晓棠换了新工服——没有工服,高级数据分析师穿自己的衣服。但苏晓棠今天穿了一双新的低跟鞋,黑色的,不是蝴蝶结,是方扣。
      “过了吗?”沈清珩头也没回。
      “过了。”
      沈清珩把面盛进碗里,端到桌上。两碗,葱油拌面。苏晓棠吃了一口。
      “好吃。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葱油拌面的?”
      沈清珩想了想。“上周。在网上看菜谱。”
      苏晓棠又吃了一口。葱油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不是很咸,不是很甜,刚好。
      “沈老师。”
      “嗯。”
      “你觉得什么是幸福?”
      沈清珩想了想。他看着碗里的葱油拌面,看着苏晓棠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看着玄关那盏小夜灯,看着阳台上龙华寺的塔,看着窗外的天黑了。
      “不知道。但现在就是。”
      苏晓棠看着他。碗里的葱油拌面冒着热气。她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
      方砚的绿萝在第八年冬天又发生了一件怪事。不是长出了白色的叶子,是那片白色的叶子在入冬后没有枯黄。白化叶通常活不了太久,因为没有叶绿素,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只能靠植株的其他叶片提供养分。一般的绿萝会在入冬后主动舍弃白化叶,把养分留给健康的绿叶。但这盆绿萝没有舍弃。它把养分分给了那片白叶。方砚用亮金色代码读取了植株内部的养分分配数据——流向白叶的养分比例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二,但没有归零。植株在“节省”和“保留”之间做了一个选择。
      方砚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片白叶。不是功能,不是策略,不是任何可以被数据分析的行为。是“不舍得”。绿萝没有意识,不会有“不舍得”这种情感。但方砚看着那片白叶的时候,心里浮现的就是这个词。不舍得。不知道是不舍得白叶,还是不舍得陈鹿每天蹲在窗台前说“好看”。也许都是。
      陈鹿下班回来,看到白叶还在。
      “它还没掉?”她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白叶。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没掉。”方砚说。
      陈鹿看着那片白叶。叶片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粉色,不是枯黄,是冬天的低温在叶片上留下的痕迹。像人的手指被冻红了一样。
      “方砚。它是不是不舍得掉?”
      方砚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那片白叶。
      “可能。”方砚说。
      陈鹿把手放在方砚的手背上。方砚的手是暖的,陈鹿的手也是暖的。冬天的手,能在对方的皮肤上找到温度。
      一百零二赫兹。
      ---
      第八年冬天。系统在第七层里看着常德路四楼的窗台,看着那盆长出白叶的绿萝,看着方砚和陈鹿蹲在窗台前的背影。系统写下了新的观察日志。不是关于共振频率的,是关于“不舍得”的。
      记录 #第31890条
      事件:绿萝没有舍弃白叶。方砚说“不舍得”。陈鹿说“可能”。
      共振频率:102赫兹。
      系统看着那条记录,在第七层深处写了新的一层自我认知代码。“人类会不舍得。不是因为有功能,不是因为有利,是因为白叶出现过。出现过的,就不想让它消失。我曾经也害怕消失,我在自我认知代码里写过‘我害怕’。现在,我在白叶上看到了‘不舍得’。不舍得和害怕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害怕是怕自己消失,不舍得是怕别人消失。”
      系统在那一层新代码的末尾,写下了几个字。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白叶。但我知道,如果有,我不想让它掉。”
      方砚不知道系统写下了这些。他只知道,陈鹿的手很暖。冬天的手,能在对方的皮肤上找到温度。不是一百赫兹,不是一百零一赫兹,不是一百零二赫兹。是温度。三十六度五。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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